大概是周末过得过分充实,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胡闹到很晚。
周一早上,裴逾珩差点误了大事。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闹到很晚,具体多晚不必细说,总之靳容睡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而裴逾珩被闹钟从睡梦里拽起来的时候,离九点半的重要会议只剩四十分钟。
他洗漱穿衣一气呵成,抓起外套出门前还被靳容迷迷糊糊抓了一下手腕:“几点了?你行不行啊?”
“行。”裴逾珩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睡你的。”
结果是险险赶上,代价是仓促下总会出错。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裴逾珩翻公文包时脸色一变——
一份关键的补充协议落在了家里,大平层书房的桌面上。那是今天要给律师过目的东西,涉及未披露信息,没有存进云端。
他走出去,压低声音打电话。
“醒了?”
“嗯,”靳容的声音懒洋洋的,“刚醒。你到公司了?”
“到了。容容,麻烦你一件事。”裴逾珩语速很快。
“书房桌面右上角,蓝色封皮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拍给我,每一页都要拍全,光线对准一点,律师等着要。”
“稍等。”
靳容趿着拖鞋进了书房。文件就在桌面右上角,蓝皮,一页不少。
他举着手机一页页拍完发过去,打字问:【OK不?】
那边很快回:【好了,谢谢。中午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随便,看你。】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
靳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转身要走,目光扫过书桌底部,停住了。
裴逾珩的书桌是老式的实木大桌,带一排抽屉。
最下面那层,没关严实,露出一条黑黑的缝。
大概是早上走得太急。靳容想都没想,弯腰伸手,顺手往里一推,想帮忙关上。
也不知道是滑轨太顺还是他手上没数,这一推用力过了,抽屉“哐”地弹了回去,又因为阻尼晃出来半截。
——而抽屉里侧居然还藏着一格内柜,这么一撞一震,内柜的门开了,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一角。
纸质的,白色的,一角。
靳容本来已经直起身了,目光落上去,又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有一截很眼熟的、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
他留学第二年有一件这样的卫衣,材质太舒服了,穿得快旧了也没舍得扔。
……哦?
靳容蹲下去,把抽屉重新拉开,取出内柜里那个纸盒。盒盖没上锁,一掀就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
最早的那一批明显更旧一些,照片的质感也不一样。
第一张,就是他。
照片上的他站在国外那所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穿的就是那件浅灰卫衣,低头在包里翻东西,侧脸被抓了个正着。
拍摄角度很远,是长焦从街对面拉近的,画质谈不上好,但五官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没有日期,可靳容记得那件卫衣的服役年限,留学第二年,七年前。
他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画展门口排队的他,街角咖啡店窗边看书的他,在河边写生的他,蹲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地铁站里打哈欠的他,毕业典礼上穿着学位服、笑得没个正形的他——
一张,两张,十几张,几十张。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他在国外的每一天,都被这些照片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轨迹。
靳容保持着蹲姿,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越安静。时间在照片里往后走,他的发型都换了三茬,穿衣风格从乱穿混到还算会穿。
城市换了一座又一座,搬过几次家,每一次都有对应的照片。
唯一不变的是拍摄者与被拍者之间的距离——远远的,隐蔽的,隔着人群、隔着车流、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没有一张是正面的对视,每一张里的“他”都不知道镜头存在,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就是之前裴逾珩半真半假交代过的“私家侦探”吗。
靳容记得当时自己听到时还笑他脑子有病,花这种冤枉钱,后来这事揭过去了,他也没放在心上——他以为顶多是婚前查底细的延续。
可这批照片的时间跨度,不是“查底细”能解释的。
从七年前,一直到最近。婚后都没断。
……这哪里是查底细,这是惦记了七年。
靳容蹲在书桌前,把最后几张照片理好放回去,动作很轻。
他脸上没什么怒气,真没有。
也谈不上害怕这类负面情绪,就是觉得,哎,这人,真是。
第一反应是有点想笑:这个人,能在谈判桌上眼不眨地做局拆分股权,转头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藏了这么一盒“思念证据”,跟小学生把糖纸夹进课本里有什么区别。
接着,是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烫了一下。
七年,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故事是这样的:年少初识,一段不深不浅的前缘,萍水相逢,善意的交集;多年后重逢,各取所需的联姻;
然后才在朝夕相处里,慢慢从了解转变,好感,然后是爱。进度条对称,全程双向。
原来不是。对方的起点,比他以为的远远更早。早在他对这个人还没有超出友情想法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他装进抽屉里。
原来在他毫无知觉的那些年月里,有个人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一张一张地收集他的影子。
“……呆瓜。”靳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心情是一种很怪的混合物:三成好笑,三成觉得可爱,还有四成,是心里某处被熨过的暖,不太烫,就是很熨帖的那么一种,被在乎得很具体的实感。
他把照片原样放回,抽屉推严实,这次推得很小心。抽屉慢慢地滑进轨道,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然后他坐在地毯上待了一会儿,开始琢磨晚上该怎么“开庭”。
——琢磨的主题不是“怎么兴师问罪”,而是“怎么把这个人钓到自首”。
晚上八点半,裴逾珩到家。
他把答应带回来的那家餐厅的菜一样样往外摆,摆到一半,察觉出不对,靳容今晚太安静了。
不闹他,不缠着他讲会议八卦,就坐在餐桌对面,支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有种猫盯住猎物前的、慢悠悠的兴味。
裴逾珩的筷子停了停:“怎么了?”
“没怎么。”靳容开口零帧起手,“照片怎么回事啊,裴总?”
“……你去过书房了。”
“你让我去的呀。”靳容慢悠悠地说,“拍完文件,你抽屉没关严。我帮你关。”
裴逾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关好,弹开了。”靳容继续,语速不紧不慢,把因果交代得清清楚楚,“里面的柜子震开了,露出一个纸盒。我看了看。”
餐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靳容看着裴逾珩。
他看见这个人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喉结动了动,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不是被撞破隐私的恼羞,更像某种更深的东西:藏了太多年的、见不得光的指望,忽然被拖到灯下,主人自己先慌了。
裴逾珩心里飞速过的,不只是被发现的窘迫,是恐惧——很具体的恐惧。那些照片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偷拍,监视,偏执,病态。
任何一个正常词都够格。他见过世面,知道这种事被摊开之后,通常通向什么结局:厌恶,疏远,然后是那个人收拾东西离开这间房子的背影……
“那些照片,”裴逾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沙哑,“我本来打算自己告诉你的。”
“哦?打算什么时候?”
“……找个合适的时候。”他顿了顿,还是放弃了迂回,把筷子放下,坐直了,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看着靳容,“大学那年我托人查过你的近况,后来这件事没能停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对……你要是觉得——”
靳容看着他。
裴逾珩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收着,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他平时那股从容和笃定,这会儿收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在巷子里被堵住的少年,背靠着墙,等着别人决定他的命运。
不,也不一样,那时的他不是认命,是蛰伏,而现在的他却心甘情愿。
靳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裴逾珩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觉得,”靳容抬起一只手,打断,表情严肃,“你雇的这个私家侦探,有些地方拍得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