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雁葭匍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惊恐与绝望还未离她而去。
即便声线不同,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林风至特有的散漫与温和:“张雁葭是吗?这里交给我,跑到对面去。”
只要登上仙台,便将仙京到人间的入口留在了无边海,那些仙尊神佛便无法大举攻入——世间万千生灵系于一身,张雁葭想起承天皇帝交代给她的话,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从骨桥上爬起来,死死握住手臂断口上端,血肉混着腐水滴滴答答落下,在苍白之上尤为触目惊心,转瞬又被浪涛洗去。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迟疑,拖着残破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快快!快跑起来!到对岸去,死也要死在对岸!
身后,孟娆看着林风至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团扇呼出的烈焰中伴着滔天恨意:“林风至,你竟还没死!竟敢这般侮辱我儿,我今日定要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林风至早已领教过她不计后果的报复,否则也不会一不留神丢了脑袋,如今有了些许经验,立刻后撤一步,躲开了孟娆的攻击。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孟娆此时怒极攻心,手中团扇挥舞不停,焰火席卷,几乎密不透风,招招致命,“你从来都嫌我出身风尘,从来都厌弃身上流着我血的择安!”
“我何时有过!”林风至下意识反驳,连退数步躲开她层出不穷的攻击,头颈分家多有不便,见缝插针寻了个机会将灯笼抛到桥面,手持那根玉质长杆,周身灵气翻涌如风,与她战在一处,力碰撞的巨响震得海面浪涛翻涌,数次将骨桥吞没。
孟娆双目赤红:“少在这里假惺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难道真的没有想过吗!?若不是为了活命……我如何会走上这条道!”
她本是青楼女子,半生飘零,受尽苦楚。谁知一名修士采阴补阳时,不慎功法逆转,反叫她入了仙途。可彼时她身份低微,本就因死了人惶惶不安,眼看又要被报官抓去,纵火烧了花楼,隐姓埋名,抛却过往,走上修仙正途,最终得以飞升成仙。
于她而言,那段青楼岁月是此生最大的耻辱,是刻在骨血里、拼尽一切想要抹去却始终如影随形的,纵然位列仙班,却无法不耿耿于怀。
这么多年,她始终认定,当初林风至与她分道扬镳,全是因为她这段不堪入目的过往,是他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
林风至一边招架,一边与她争辩:“从未有过!我初闻此事,只觉你太过辛苦,逆境回转又实在坚毅……你我二人分开,全因性子不合,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娆却是不信:“你我同在仙京,皆享香火,何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漂亮话谁不会说?你却偏偏要与我和离,就连亲生骨肉都受次迁怒,当真是恶其余胥!”
“何来的……”林风至已从肖霁霜那里知道真相,声音也不由有了些许颤抖,“孟娆,我问你,你还记得摇蕊苑吗?”
孟娆蹙眉,攻势不停:“与我何干!”
林风至反击又愈发激烈:“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若觉过去狼狈,你为何不向有相似遭遇的女子伸出援手,反而在她们祈祷绮萦仙尊相救时,也叫她们命丧火海?”
提及此事,孟娆方有了点印象,眼神愈发狠戾:“我好不容易才掩盖那段肮脏过往,叫凡间仙京皆无一人敢提,她们却费尽心思翻出我的旧事,还以此为由要我出手相助!当年我身陷绝境时,可曾有过半人来救我?她们这般不知好歹、坏我安宁,实在可恶!”
“可恶?”林风至反问一句,“那些女子何其无辜?你若不愿相助,当做不知便是,何必痛下杀手?!”
孟娆冷嗤一声,不敢苟同:“她们不知自救,反而戳我痛处,该当一死——死有余辜!”
林风至与她实在讲不通,只好道:“你既要走正道,又何故放纵择安,每每我要教导,就要同我争吵?”
孟娆听他居然还敢提及孟择安,心中怒火更甚:“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满心满眼都是明婉婉和你们的女儿明笺,承天皇帝,呵!真是好大的名头啊!也就是这样,你也连带着不喜欢择安!所谓教导,不过是含沙射影的折辱,是变着法子羞辱我!后来还让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做了昼生门副官,宁可重用外人,也不愿给我儿一丝机会,你有什么脸说教导!”
林风至看着她偏执癫狂的面容,听着她句句诛心的指责,满心的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再不愿争辩半句。
“你终于心虚了!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孟娆死死盯着他,唇齿间溢出畅快的笑声,压抑不住的恨一再翻涌心头,出手更是狠戾决绝,“虎毒尚且不食子,堂堂和惠仙首居然对亲子痛下杀手,还我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