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希见过这位仙尊的,在年轻人的描述里,一切又都有了画面。
盼希每天都来,更影便每天都讲,这些故事每天讲一点,从相逢讲到别离,从战乱讲到盛世,从生讲到死,一直讲到故事中有人独自住在小村落,等一个不知何时回来的人,干巴巴地讲着讲着,也就讲完了。
可讲完了,盼希也还是来,于是从头开始,更影二十年来反复说着同一个故事,反复提起同一个人。
第一年,榕树抽了新芽,一片柔绿;第三年,沿草岁岁枯荣,花开满庭;第七年,榕树新生的长须也垂到地上,随风轻晃;第十五年,肖盼希长大成人,娶妻成家;第二十年,一个孩子呱呱坠地,盼希喜得麟儿。
二十载春秋流转,岁月沧桑,人间更迭数轮,他还在等。
盼希的孩子生在年末,满月宴正在新春节后。
更影吃了酒——他本是不好吃酒的,也无什么人会劝他,但看着满室暖融融的烛火,不知为何,他还是接了一杯,而后一杯又一杯。宴散,也就这样披着夜色和满身酒气回了空居。
院落依旧整洁,屋舍依旧完备,依旧除了他,一个人也无。更影不点灯,接着朦胧月色,缓步行到榻边,默然褪去外袍,侧身卧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肖霁霜是喜爱看书的,坐在廊下或院中的藤椅上,单手捧着书册,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盖在胸口,偶尔被风撩起一角。
更影闭着眼,任由回忆翻涌,伴着窗外风声,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夜,阔别多年的故人怜他苦等,终于入梦。
梦里风雪初歇,寒酥皑皑,遍覆山野。
他盘膝坐在毡垫上,握着匕首垂头处理猎物,柴火上已然架着一只兔子,火光跳动,灼化了周边的积雪。
肖霁霜就站在不远处春涧边,借初融的冬水洗剑,风吹起他的长发,大抵是闻到烤肉香,他便转过头,温吞地笑,溪水击打在剑身上,叮当叮当。
更影心头一动,便起身近前,想替他理理被吹乱的青丝。
指尖将触未触,恍惚刹那,忽闻碎玉之声,便作风雪呼啸,模糊了眼前人。
他猛然睁眼,方觉细细寒风从窗缝钻进,开窗一看,夜色沉沉,细雪纷扬,于清辉下宛如万千萤火,不知何时在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
有同样初醒或未睡的村民,从家里出来,哈哈笑道:“好兆头、好兆头啊,瑞雪兆丰年!”
更影的扶窗的手有些颤抖,却并非因为寒凉,他急急披起外衣,踏雪而出,踩出一串目的明确的脚印,积雪碎响,他听到了胸膛中心脏的跳动声。
他向葱郁的榕树奔去。
一人白衣胜雪,身姿如初,正独立清清夜色之中,抬手轻抚榕树的长须,见有人来,回眸笑道:“更影。”
眉眼依旧温柔,笑意依旧澄澈,阔别经年,分毫未改。
更影骤然停住脚,直直瞧着那人,口中呼出一团水汽,他牵起嘴角,一字一顿唤出那个惦念了二十年、惦念了生生世世的名字——
“肖霁霜。”
肖霁霜放下手,玉榕垂须,叮当叮当。他点了点头。
更影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唯恐贸然行事,又要惊碎这垂怜,再道:“肖霁霜。”
肖霁霜便说:“现在是何时了?也许……好久不见?”
更影不答,只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得又急又轻,就像踩着河面初结的薄冰:“肖霁霜。”
肖霁霜低低笑出声,迈步上前,抬手环住他的腰,温声细语:“看来真的好久不见。”
更影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紧紧回抱朝思暮想的归人,似乎抱得够紧,便不会再给别离可乘之机,良久,才嗓音微哑道:“好久不见,还有……我想你。”
肖霁霜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温热,轻声道:“我也是。”
原来是心空,所以塞得再满的屋子,也是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