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死于那场火刑,天道生于那场火刑。
世人对他避如蛇蝎,纵是一具尸骨,也无人为他悲悯、无人为他停留。独有那只不起眼的小狐狸,那只伴他玩乐、取水的,自他入都城学艺后再不曾相见的小狐狸,不顾守卫森冷兵刃,于一个午夜为他收殓骨灰,妥帖葬在舞雩台。
可滔天恨意中,他不得安眠。
却也窥见这世间从来没有所谓的苍天正道,世人穷尽一生跪拜的神明、日夜虔诚祭祀的天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不是没有吗?那就让他来做好了。
他要这世间美好良善,他要这世间没有邪恶与阴谋,他要所有人能明辨是非、行正义之路。
舞雩台与他因果关系太深,连带着整个青丘,都成了他不可插手之地。可他已然是世间至高,岂能受制于方寸故土?于是他亲手将青丘彻底封隔于世,断绝一切外人涉足的可能,同时命九尾狐族永世镇守。
他以为,人力可换天,执念可改世。
可芸芸众生,人心繁复,从来不是一己之力能够桎梏掌控。
他竭尽所能规整世序、匡正善恶、涤荡晦暗,终究还是败了
他不甘心,他要证明自己焚身惨死、半生苦痛、执念孤熬,本是全然不该发生的劫难。
只要这个世界重新来过。
于是,他轻轻一推,第一次灭世开始了。
山河沉寂,万物归零。
一片寂静的大地上,唯有九尾狐一众上古异兽,得以留存。岁月缓缓流淌,枯土复生绿意,山河重聚生机,生灵重新开始生长、繁衍、发展,他从人类诞生之初起,他躬身入局——亲降神谕,分化分身,遍历红尘每一寸土地,穷尽所有的手段,循循引导众生向善,步步搭建那个全然真善美的无尘世间。
他事事亲为,面面周全,偏执地想要抹平世间所有缺憾。
他又一次失败了。
人的阴暗面好像一块顽固的污垢,他无论如何也擦不去、洗不净。那些自私、卑劣、诡诈与恶念,如同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人心难驯?
他沉溺于规整秩序的执念之中,日夜操劳,直至蓦然回神,才惊觉那只小狐狸已亡于世人贪婪。
他有控世之能,却不能扭转她的死亡。
于是第二次灭世降临了。
天地重启,轮回新生。
这一回,他让小狐狸投胎到了一户富庶人家,无忧无虑地过完了一生。
但他又一次失败了。
世间积攒的深重怨念、轮回不散的冤煞戾气,并不会随灭世清零。无数枉死之人、含恨之魂,执念不散、怨气滔天,游离于三界规则之外,反复滋长晦暗。最终,他将这些冤魂厉鬼镇压于舞雩台下,是为万骸城,待他净化世间,再渡他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不忘给小狐狸安排个好身份。
可轮回往复,执念渐磨,偏执成狂。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无数次天地倾覆,无数次山河再聚。不知从哪一次轮回开始,他心力耗尽,竟把小狐狸遗漏了,但他已经懒得再找。
他慢慢遗忘了——为何灭世浩劫之中,唯独异兽得以独存;为何他独信九尾狐族,独命其世代镇守与他命数相牵的舞雩台。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
陆之最南有仙域青丘静谧如初,九尾仙狐世代看守祭坛舞雩台,不知年岁。
可天道执念不息,灭世之心常驻,万骸城戾气日盛,终有倾覆之危。涂山紫深知,天道终有一日会清算所有晦暗,九尾狐族终将落幕,青丘安稳必不可久存,遂暗中封印舞雩台,藏匿秘钥,欲为族群寻一线生机。
却因为天道又生灭世之心,舞雩感应,加大了封印难度,让一名凡间老樵夫意外闯入。为遮掩破绽、抹去痕迹,涂山紫派涂山芹洗去此人记忆,悄然送离青丘。然而天道视察,计划暴露,涂山紫忍痛将幼女芜娘与世代相传的舞雩秘钥,尽数托付给涂山芹,令她连夜出逃,远离青丘。
樵夫慌乱之间迷失于舞雩台,情势危急,遍寻无果的涂山芹无力久留,只得带着侄女芜娘和自家幼女蓁娘二人仓皇逃离。
为规避天道追查、彻底隐匿行踪,她万般无奈,只得忍痛取舍,亲手封印蓁娘九尾狐血脉,将尚在襁褓的幼女置于木盆之中,任由流水载着她漂泊远方,自寻天命。自己则带着芜娘遁入毒瘴密布、人迹绝迹的圻绵深山,隐姓埋名,避世求生。
蓁娘自此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