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极北之地,早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一座荒山。寸草不生,鸟兽绝迹,无春无秋,无生无死。
任凭世间轮回倾覆、人间沧海桑田,唯有这座荒山,从未改变。
天道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想要找到一个万全之法。
然而世事从来两难,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做不成。
九尾狐族骤然背叛,天道感教化无用、救赎无果,决心施以惩戒。
于是,灭世不再是重启重来的契机,而成了他降下的天罚,具象为世间最残酷的浩劫:干旱、洪水、火海、冰天、地裂……
祂以天道之威,一遍遍屠戮苍生,惩罚这群永远扶不上墙的愚民。
直到某一轮人间浮沉,无尽的重复与破败让天道骤然心生极致的荒芜与倦怠,祂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这些人都是没救的,祂到底在折腾什么?
正在此时,祂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与祂命格相似又极具潜质的人。祂决定,这一次,就让那个人杀尽天下,荡尽世间,替他清算这烂透的人间。
人们斥其为“佞臣”。世人皆知荒山异象频发、诡异非常,方士罗盘至此尽数失灵,异象连连。他便借虚无缥缈的“荒山仙人”传说大做文章,借机造势,扬言需以朝中群臣鲜血祭天,方能引仙人现世、安定天下。
彼时朝堂,上有昏君荒淫无道,下有群臣趋炎附势、污浊不堪。人人皆奸,人人皆恶,而此佞臣,是其中最偏执、最疯狂、最肆无忌惮之人。
他身世坎坷,半生泥泞,于底层厮杀攀爬,心性早已扭曲癫狂。他一心颠覆腐朽皇朝,却从未想过颠覆之后的山河社稷该何去何从。于他而言,世间污浊,不如尽数毁灭,杀尽奸邪,便是唯一解脱。
可天道得到了一个并不满意的答案。
那个人死了。
即便祂赋予他天命,赋予他旁人求不得的一切,他却固执地选择一死。
死得极为惨烈,开膛破肚,连全尸都未曾留下。那座荒山上的虚影现身,握住了一颗发出最后跳动的心脏。
祂仿佛看到了舞雩台上那个祂快要遗忘的、被烧死的自己。
祂给那个不听话的家伙安排了凄惨的身世和煎熬的一生。
在灭世之前,祂想起那个荒山上漠然的虚影,于是祂问——
“何人?”
“何谓人?”
“我为何?”
天道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判”,到底要如何判祂、如何判这人间。
祂又得到了一个不满意的答案。
可是你凭什么说出“诸天伐道,是曰判”?你未受过我受的苦,未承过我承的痛,凭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予我答案?
天道不接受他的判决。
之后昏君病死,天下大乱,诸侯割据。
漂流世外、沉睡百年的蓁娘,被一支行商队伍意外发现。众人见襁褓幼女不感饥寒、沉眠不死,视为吉兆,当做奇物送往广京进献给当时最强大的诸侯,以此攀附权贵、博取前程。却因突然天降大雪,车马难行,整支商队连带沉眠的蓁娘一同坠落深渊山崖,彻底遗失在乱世山河之中,无人知晓踪迹。
九尾狐族覆灭,但那可恶的判,却在人间安了家。祂受尽苦楚方脱离人身,判却偏偏要留在人间做什么肖霁霜,虽是一条相反的路,却也并非不能殊途同归——
容貌一致的魔头、同归于尽的诏言、万民叩首的请求、忘恩负义的故人、死无全尸的徒弟、沾染鲜血的美玉、受召飞升的旧友,以及刀剑相向的爱人。
肖霁霜,判,你还要作出那个令人恼火的回答吗?
肖霁霜说:“是。”
百年弹指而过,生民滋长,人烟渐盛,村落一点点蔓延至蓁娘坠落的山崖之下。
蓁娘终于苏醒,被一位走乡行医的老者收养,捡到她时见襁褓被藤蔓缠绕,便取小名绿腰。
老者久病成医,心怀仁善,独自将她抚育长大。可天命孤苦,绿腰未满十岁,老者病重离世,她自此孑然一身,漂泊流浪于乱世人间。
一年之后,游历途中的肖含与姚宁欣,偶遇孤苦漂泊的绿腰,心生恻隐,将她带回瑶宫。
天道从混沌中挣扎归来,可闯入祂眼中的,是又一个相似的人,纯粹、愚钝、一意孤行。祂执念再起,旧事重提,为见证肖含的回答,令江澜得入鬼道,令肖含身陷囹圄。
肖含以死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