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转瞬便至。
是日,宫中元宵宴,廊下悬满琉璃灯及各色灯笼,映得各个宫殿流光摇曳。
宫人捧上蜜饯、汤圆,丝竹声低回婉转,慈宁宫内,王太后与宗室命妇们笑语轻声,一派盛世欢腾。
沈廷隽作为当朝国太翁,有资格在元宵宴会开席前,随宗室与皇子一同上前,向皇帝道贺祈福。
沈舒华是沈皇后同母兄长、当朝国舅,又是近年颇得圣心的宠臣,皇上特允他随沈廷隽一同觐见。
依宫廷礼制,萧景珩先向皇上行礼,再对沈廷隽等人躬身问安,随后沈家人随后依礼回拜。
一番礼节行罢,皇上温声开口:“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沈廷隽率先道:“陛下厚爱。”
他抬眸看向萧景珩,笑得眼角褶皱挤作一团道:“殿下可否还记得臣?”
萧景珩点头:“记得。您是我太外祖父,节前还送了好大一份礼来,把母后的嫁妆全都送进宫来了,我对了单子,发现您一件都没留呢。”
沈廷隽笑容微僵,五殿下这语气,可不像是感念啊。
他原本是盘算借着归还皇后嫁妆的名头,让皇上加深沈家顾念旧情、行事周全的印象——
先皇后遗物妥善保管,不等萧景珩开口索要便主动归还,称得上仁至义尽。
可这话从萧景珩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怎么不对。
他悄悄抬眼窥看皇上,余光发现他似乎并不觉五皇子的话不妥,心下一沉。
萧景珩继续脆生生道:“儿臣原先还以为,母后的嫁妆一直由父皇代管,原来存放在太外祖父府中;更没想到,太外祖父这般厚道,分毫不曾私占,尽数归还儿臣。”
皇上道:“你母后的嫁妆素来由她自己打理,陪嫁人手皆是沈家带来,这些年自然存于沈家。”
说罢,他转头望向沈廷隽,眸光微沉,语气淡淡:“沈卿倒是有心。”
是沈卿,而非爱卿。
心中一凛,沈廷隽连忙躬身道:“陛下,皇后乃臣沈家之女,嫁妆本就是殿下应得之物。臣不过是代为保管,今日物归原主,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萧景珩怅然开口:“原是如此。儿臣本该感念太外祖父,可手中没有田庄铺面历年的分红账簿,想道谢,都无从算起。”
他一脸惋惜沮丧。
沈廷隽背脊更是发凉,这事他是交由长子沈修信做的,可他现在听到了什么,萧景珩手里竟然连账本都没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要交还就该交割周全,要留就不能留上把柄,他一个都当爷爷的人,怎么能把这么一件小事做得处处都是漏洞?!
沈修信也不想啊。
可这些年沈皇后嫁妆产出,早已被他拿来开设宴饮、购置字画了,早就差不多挥霍完了,哪有足额的银子还给五皇子?
若要补齐亏空,只能变卖府中珍玩。
可沈修信左看看,右看看,哪一个都不舍得卖,所以,干脆就这么将地契交上去吧。
他可聪明了,与其做假账,干脆不做账,省得留把柄。
嘿嘿~
回家后得知沈修信是这般想法的沈廷隽:“……”
“来人,看杖!”
他非打死这个蠢货不可!
沈修信陷入如何的水生火热之中此为后话,暂且不提,沈廷隽此刻如坐针毡。
殿中宗亲与寥寥几位获许提前觐见的大臣,都冷眼旁观,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替皇家代管私产,暗中从中取利,众人或多或少都做过,可不是没人像沈廷隽这般,被人当庭戳破嘛,那就不能感同身受,只能嘲笑了。
哈哈。
沈廷隽,实在是越老越蠢。
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沈廷隽整理好纷杂的念头,缓缓开口道:“回禀皇上:此事臣原是交予子正安排经办,不料他竟疏忽,忘了将历年账簿一并送入宫中,是臣管教不严。”
沈舒华顿时松了口气,将过错推到自己身上,依皇上对自己的宠爱,便还有转圜余地。
“臣有罪。”沈舒华立刻出列请罪,“那四年账簿足足堆满十只木箱,臣原想着年关将近,恐扰殿下清净,打算年后再恭敬呈上,是臣自作主张、行事逾矩了。”
皇上脸色稍缓。
萧景珩道:“原是如此吗?可父皇的人手也会帮忙,我不会烦的呀。”
沈舒华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威胁吧?这分明就是威胁!威胁,若他们事后不将账簿奉上,就上报给皇上。
沈家何时得罪过萧景珩?
莫非他还不知道,当初护送他回宫的人马是自己暗中安排的?
偷偷抬眼瞄去,沈舒华只见萧景珩一脸纯良无害,这让他一时竟看不透这孩子究竟是真懵懂,还是在假充愣。
“是臣愚钝,未曾想到宫中自有宫人可以代劳。”沈舒华请罪。
沈廷隽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语气听着十分欣慰:“殿下聪慧通透,臣……实在欣慰之至。账簿之事,臣明日便让子正派人给殿下送来。”
萧景珩道:“不用了太外祖父,眼下马上开春,重开官印,您作为户部尚书,肯定要忙上许久才得空,半月之内送来便是。”
他才不傻,既然没能第一时间呈上账簿,里头定然有不少分红被挪用侵占。不如等上半月,让沈家拿各田庄铺面的年例分红,自行把空缺补上。
哪怕只能补上一部分,他能拿到的银子,也定然比现在要多得多。
“对了父皇。”萧景珩忽然转向皇上,眼中带着几分期盼,“儿臣可以出宫吗?儿臣想亲自去看看母后留给儿臣的那些产业。”
皇上道:“你还未满四岁,年纪尚幼,待你长至十岁,朕再允你出宫行走。”
萧景珩故作疑惑:“那母后留给儿臣的东西,儿臣又该如何照看打理?”
皇上朗声笑道:“自有内务府专人接管,账目与收益按月送入宫中。你不必费心,静等分红即可。”
萧景珩明白了,满眼崇拜:“父皇懂得真多。”
皇上心中受用,笑意难掩。
一旁沈家二人心中却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憋闷。
他们原想借萧景珩回宫,更进一步地拉近与皇上的关系,让圣心更偏向沈家,怎么今日一番周旋,反倒让皇上对沈家越发不喜了呢?
萧景珩好似浑然不觉沈家人的郁闷,趁着气氛正好,从怀中掏出两只蝙蝠络子,双手捧着递到皇上面前:“父皇,这是儿臣亲手编的。您给儿臣那么多,儿臣无以为报,只愿这‘蝙蝠’能将儿臣的福气,分一些给父皇。”
自打年前,淮安与萧景珩约定互相给对方编络子,每当得空,就向云丹求教,如今过了一月,已编得活灵活现。
原本二人是打算寻云彤学习的。
淮安接手东暖阁中事务时,就已问过每个宫人的来历,其中就有从针工局出来的,云彤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般贸然开口请人教,对方会乐意吗?
淮安明白编络子就是一门手艺,要想学吃饭的手艺,就得奉上礼物,谈不上拜师学礼的束脩,但总归要有所表示。
正暗自盘算,要奉上什么礼物才好开口让云彤教她技艺时,一旁的云彤已主动上前。
她道:“姑姑,我手不如云丹的巧,要不让云丹来教吧?”
云彤语气恳切,听着不像反话。
未料到这个请求的淮安:“?”
云彤,这是在……让?
云彤自己也有几分不自在,她也想不通自己方才为何会那样说,但说都说了,总不能再收回。
云丹其实是专门负责坤宁宫缝补宫人衣物的宫女,也是那八人之一。
她平日里极少出现在淮安与萧景珩跟前,盖因坤宁宫内所有需要缝补的活计都归她做。
萧景珩的衣服都是量体裁衣,顶多过两遍水,便不能穿了,所以不需要宫人增补,使得合身。
可宫人们的衣服却不可能有专人来量体,身形也不可能纹丝不变,更不可能穿两天就换一身,所以会长了、短了,肥了、瘦了。
每当这时,都要由云丹来一一改妥。
负责这种差事的宫女基本常年不得闲,遑论在主子面前晃悠,博取青睐。
淮安都因常理,每回第一次想到的人不是她,没想到云彤竟然将这份在宫人眼里极好的差事让了出去。
云丹也没想到云彤会这样做,心中的感激与喜悦溢于言表。
云彤接连见到两个不同的人,却不约而同诧异的神色,略感尴尬。
她也是头一回做这种“让”事,这与她往前数年,学习到的宫中生存之道相悖,可这般滋味,倒也不坏。
摸摸鼻头,她道:“都是姐妹,我技不如你,本就该如此。”
云丹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而后随她一起见淮安与萧景珩。
云丹的手果然巧极了。
哪怕有萧景珩在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让她难免有些紧张,可针线手艺早已熟稔入骨,纵使脑中一片空白,指尖依旧翻飞不停。
众人只见云丹攥着五颜六色的彩线,将主轴线的一头钉在坐垫上,另一端用牙咬紧、绷直,十个手指往来如飞,似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就飞出一只大蝙蝠,瞧着竟比二公主那只还要灵动几分[1]——
简直太厉害了!
淮安看得眼花缭乱,萧景珩看得兴致盎然。
待淮安拿起彩线试着编织,他也顺手拈了十色丝线,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摆弄起来。
一刻钟后,淮安低头看看萧景珩手中那只肚子圆滚滚、却也算周正的蝙蝠络子,再瞧瞧自己手里那只歪歪扭扭、活像没长开的青蛙,一时无言。
萧景珩忙安慰道:“没事,肯定是因为你胳膊撑在床上,姿势不便,才没编好的。”
萧景珩认为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哪怕淮安借口月事已经过去,可以下床理事,萧景珩也不愿意让她起来,仍旧坚持让她卧床静养。
由此,淮安便明白萧景珩知道实情了,见他没有冲动——
“殿下好厉害。”淮安真心实意地称赞,连同之前没法直白说明的那份厉害一起说出,“正好马上就要过年,殿下便把这个亲手做的络子呈上去,皇上见了必定喜欢。”
听了前半句嘴角刚要翘起的萧景珩:“……”
他低头看着自己编得圆滚滚的蝙蝠络子肚子,一下接着一下地捏着,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这是我亲手编成的第一个络子,我只想送给你。”
淮安微怔,看着萧景珩低着的头,垂着的眸,弯起了唇,坦然道:“那奴婢就谢殿下抬爱了。”
萧景珩瞬时又高兴起来。
不过,淮安还是提醒他,记得给皇上送两个。
淮安心中虽对皇上仍有提防,却也清楚,在萧景珩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皇上便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对待这唯一的倚仗,便要事事上心、处处念着,方能长久安稳。
萧景珩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他偏不愿将自己亲手编的第一个络子,送给那个曾经弃他于不顾之人。
径直将那只胖蝙蝠络子塞进淮安手中,又另取一束彩线,萧景珩抬眼道:“我再编一个送他,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络子,你要挂在床头上。”
“——我会掀开帷帐检查的。”他强调道。
又兀自从淮安手里夺走她刚编的四不像的络子,他笑着道:“我也要将这个挂在我床头。”
淮安又看了看那个络子,脸色微窘:“奴婢再多编几个练练手,挑个最好看的再给殿下挂床头,免得被人瞧见,说起闲话。”
萧景珩道:“我说的床头,不是帐外,是帐内,是枕头边。”
淮安一怔,慢半息地道:“那也是一样的。”
“怎会一样?”萧景珩理直气壮,“除了你,谁还能进我的帐内?”
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