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车从巴黎里昂车站出发,一路向东,穿过晨雾中的平原和丘陵,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变成了连绵的山脉。
方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逐渐过渡到灰色的岩壁,最后到白色的雪顶。
当第一座雪山的峰顶出现在天际线上的时候,他听到车厢里有人发出了轻轻的赞叹声。
霞慕尼到了。
这是一个被阿尔卑斯山脉环抱的小镇,狭长的山谷中点缀着木制房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白气。
远处的勃朗峰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色,像是整个世界最纯净的一块画布。
方亭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股冷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拍摄团队已经提前抵达,入住在镇上一家传统的山地木屋酒店。方亭办好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抵达霞慕尼的第一天没有拍摄任务,主要是试装和熟悉场地。
方亭被助理带到一间临时布置的更衣室,原本大概是个储物间,被清出来挂满了衣服和配饰。
造型师已经等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件厚重的深蓝色毛衣和防水长裤,看到他进来,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把衣服递给他:“先试试这套,雪地篝火场景用的。裤子可能有点长,你先换,我出去一下。”
方亭接过衣服,脱掉自己的外套,正准备换上。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方亭下意识地侧过身,将脱了一半的上衣拉回来,遮住胸口。
莱诺竟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护目镜。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房间里的衣架上,然后才移到方亭身上。
他的视线在方亭胸口停了一下,尽管方亭的动作已经很快,但那一瞬间足够让他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方亭胸口下方那有个尚未消退的红色印记。
莱诺自然而然地移开目光,举起手里的护目镜,语气抱歉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走错房间了。我以为这里是化妆间。”
方亭指了指走廊另一侧:“化妆间在另一边,往前走到底左拐。”
“谢了。”莱诺退后半步,准备关门。关门之前他的目光又落回方亭身上,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笑容,“真是打扰了。”
方亭手里攥着那件毛衣,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莱诺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走错了房间。
第二天才是正式去拍摄现场。
地点在雪山上的一片开阔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霞慕尼山谷。
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拿着分镜脚本,正在和摄影师讨论光线角度。他看到方亭和莱诺走过来,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开始讲解今天的拍摄计划。
“今天重点是在雪地里的互动镜头。你们两个人坐在篝火旁,分享一块巧克力,然后聊天。”
方亭站在监视器前,认真地听着导演的讲解。莱诺站在他旁边,也听得很认真。
在拍摄开始后,莱诺的表现非常专业,他对光线位置的判断很准确,走位几乎不需要导演调整,甚至在方亭不太确定该怎么站的时候,会用非常自然的方式引导他到正确的位置上。
“你往左边挪半步,”莱诺在拍摄间隙低声对他说,“那边光线更好,你的脸会更有层次感。”
方亭照做,果然导演喊了一声“Very good”。
整个白天的拍摄进行得非常顺利。莱诺在镜头前是专业的合作伙伴,在镜头外也表现得体贴周到,会在陡峭的雪坡上自然地伸出手扶他一把。
方亭一一礼貌地道谢,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他记得自己对Frank的承诺。
傍晚收工后,拍摄团队回到镇上,在一家传统的萨瓦风味餐厅吃晚餐。长条木桌上摆满了芝士火锅、焗土豆和风干火腿,壁炉里燃烧着木柴,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莱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方亭旁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当地的白葡萄酒,然后拿起方亭的杯子,也给他倒了一些。
“你白天表现不错。”莱诺端起酒杯,和方亭碰了一下,“第一次在雪山上拍摄,能这么快适应光线变化,不容易。”
“谢谢。”
莱诺没有因为方亭的简短回应而退缩。
他开始聊起霞慕尼的风光,他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哪条雪道最适合初学者,哪家面包店的羊角包最好吃,哪个观景台能看到最完整的勃朗峰日出。
他说话的方式轻松而幽默,不时穿插一些自己在其他地方拍摄时的趣事,引得同桌的工作人员哈哈大笑。方亭也被逗笑了几次,他不得不承认,莱诺确实是个很幽默的人。
“镇上有一家不错的酒吧,”莱诺向整个拍摄团队发出邀请,“据说那里的热红酒是整个阿尔卑斯最好的。收工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工作人员们纷纷附和,方亭本想拒绝,但看到大家兴致都很高,而且导演也说“去吧,明天上午没有拍摄安排”,他便没有再推辞。
酒吧藏在小巷深处,门面不起眼,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墙壁是裸露的石砌,天花板上挂着鹿角吊灯,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本地酿造的烈酒。
团队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有人围在吧台前和调酒师聊天,有人占据了壁炉旁的沙发,有人已经端着酒杯走上了二楼的小露台。
方亭端着一杯热红酒,靠在吧台边,慢慢地喝着。他不太喜欢过于热闹的场合,尤其是在一群还不算熟悉的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