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一处官方府中,桌案上一如既往摆着无数的折子,几个人身穿贴里,上面清一色绣着光鬼的刺绣补子,大红的圆领袍,整齐端庄。
“姚梦楚大人...今日逝世了。”
墨沉从卷案中惊醒,她头疼不已,每每来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想起一个月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用手狠狠打着脑袋,想把这段记忆赶出去,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毫无作用,如今即使是低头写折子,不知不觉也会把“姚梦楚”这三个字写上去,又划了好几遍,连折子都不能用了。
旁边空着的桌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的心空了一块,就在最明显的地方。
“嬴大人,你回去休息吧,不是给你一个月的假了嘛。你看看,快回去吧,好好歇歇,再不济出去转转。”
同僚劝她,她应下,离了殿内。原本她听到这消息,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就连姚梦楚的葬礼都是她从头到尾坚持帮忙才办的服服帖帖。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只觉得楞的很,但是脑子却清醒,她想着,原来是自己太无情了。
同僚和姚梦楚的家人只觉得她们二人情意深厚,墨沉已经有半个月没睡个整觉,她晚上就守在棺椁前,到二更天才草草睡下,到五更天又起来,又开始忙活起来。
一直到出殡当天,她走在队伍中,整条队伍无声地往前走着。
初夏的风吹起来,暖和一点了,她突然想起来,今天应该穿家里那身藏蓝的...那件衣服稍厚,她每每到了初夏贪凉总穿的单薄,姚梦楚见了才给她做了这一身。
倌木装上马车,要回她的老家去了,她能送的最远一步。
“嬴大人!”
“快,嬴大人晕过去了,赶紧叫医者来。”
墨沉被架到姚家,她躺在床上,屋内熟悉的点香,悄然安抚着她,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睡得最久的一次。
“梦楚?”
梦中,远远一人,背对着她,墨沉知道,是她。
“记得穿那身稍厚点的,夏天才刚开始,等听到蝉鸣了,再换你想穿的那几身。”
“你不在,我不想穿,热。”
墨沉赌气,她不敢软下心,怕答应下来,她就不肯再多说几句了。
“世间万物,没有不结束的东西。我并不是消逝在这世间,只是化作青烟薄雾,游荡于人世间。”
“不行,你现在死了,留我一个人伤心!你回来!我替你死,你为我守陵去!”
“在世的人里,我唯独放心不下你。别熬着了,睡吧。”
“不!”她大声喊道,妄图改变一切!
“我这样搅动你的心神,连逝去对我也不是解脱。”
她这样悲哀地诉说着自己的请求,渴望得到真正的静谧,可这对墨沉来说却是一场你我的分割,她绝不能接受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去!
“我的心已经被你搅得一团黑,就像砚台上的墨条一样遭受削肉的痛苦,可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你只想你自己!”
“不,若持,总有一天你的心会沉下,就像砚台里的墨汁,而这正是我对世间最后的牵挂。”
墨沉不敢闭眼,瞪着眼睛看她,她有预感只要她闭上眼睛,就再也见不到她。不知何时,她已被拥入怀中,积攒已久的泪水,犹如开始的雨季,汹涌而下。
等她醒来,生命中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她。这真是糟透了,于是她决心离开此地。
“嬴大人,你真要走?”
“对,我已经上折子。”
“你可以告假,实在不行,调任,为什么非要走?”
“我想自己静静,无论看到什么,都想到她。我要去守陵,等我平静下来,也许我会回来的。”
“要多久?”
“等到墨沉下去,等我的魂回来。”
“越好的墨沉得越快,你是要以什么标榜?”
“那要看我是什么墨了。”她不再多说,交接完工作后她走了,背上一个小包袱,骑上马,奔腾在京外的黄天大道,在乡间的阡陌,在河上的拱桥,从那件藏蓝色的圆领袍到黑色的纱衣,从柳条上的莹莹绿意到一指宽的绿叶。
在途中,她总自己骑在马上,用极慢行程,有时候一天连一个城都走不完,她的脚步犹豫不定,她的目光总是浮在世间。
她来到陬州,她就在这儿静静等着,风也没了,雨也没了,只留下一颗青松静静伫立着,世界宛若一个大罩子,她困在里面发不出声音。
她就这样每天去山上折些好看的枝条,摆在家里,她才买的一间小院。买的时候正便宜,因为太偏远,很坟头挨得也近,买家都怕大晚上闹鬼,她因为要等个鬼,便住下。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要买棵花树种在院子里,让风化为有形,她致力于让所有看不见的感受表漏出真正的“象”,也许这样就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鬼魂。
她总是带着这样的期盼,她时常在睡前期盼姚梦楚能托梦给她,可是接连几日,只梦得闲人,却不见她。
白天她便出去散散心,顺便看看春日风景。
“老板,这树多少钱?”
“五两。”
墨沉转着,突然一棵出现一棵开的极好的西府海棠,花枝规矩的竖直向上,并不是一棵大树,但是花开的茂盛的很,颇有一泄如瀑的感觉。
“这棵,多少钱?”
“小姐,这棵...昨天才叫人定了,就陬州东头的一个村,正月瘟疫最严重的那个。听说它们村有个女神降世,她一来本来闹得凶的瘟疫竟然好了。现在人家加了睡莲教,下个月要回来来讲经,这半个城里的人都要给她献花树呢。”
“她还能带走?要讲不就就来这个树底下,等她讲完了我再买。”
“这...我怕这树...”
她见这人支支吾吾起来,直接开口打断。
“你怕这树她用完就要涨价了,怕现在卖给我,亏得慌。”
墨沉嘴角一歪,结下锦囊,扔给他,这人掂量掂量,是笔不小的费用。
“哎呦,大人,这样吧,我也是早就答应了别人。您能不能等女神讲完经理,到时候别管别人出多少钱,我只收最高价的八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