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问不了天地,要想我收你,那是痴心妄想!”李长老言语又缓了下来,但是是带着不屑的嘲讽之意。
云奕并不想与他多做辩解,窝着火走了。
李牧州练剑直到往日的时辰,只不过这次师傅没有在旁边看,她收起这把“碎玉”,往师傅住所走去。
她进门,他已经平躺着床上不能动了,他的胸膛起伏的很小,李牧州知道师傅大限已到,走到床边,半跪着守着。
“你坐凳子上。”他的。话像从顺着吐气出来的。
李牧州坐在床边,师傅令众人皆退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好徒弟,我现在跟你说的,你要谨记。睡莲教分三派,青莲依附玄莲,昨天教主告诉我,云奕是他的私生子,他以后是要做教主的。所以他才不同意你继承师父的位子,云奕现在是红莲的领头,他要依附玄莲来用红莲派的效忠换得嫡传弟子的身份,简直可恶至极!”
“云奕虚伪,柳环轻志短,苏研新阴险,田宇澜纠结,夏青槿鲁莽。这几个人,不出我所料,以后也是中流砥柱,你记住她们的弱点,以后才好驾驭她们。”
“徒儿都记下了。”
“扶我起来,再给为师耍一套完整的’游心’,为师要看看你还有无不足之处啊。”
“师傅,在屋里看吧。”
“不可,屋里暗,为师怕看不清楚,有所疏忽啊。不必再言,速速扶我入院。”
李牧州扶起他,他眼睛里流转起褐色的烟来,现在也只剩几缕,命将终点。
他坐在院内一处树荫下的椅子上,笨拙地依靠着。
“这次要运气,我要看一看。”
“是。”
李牧州运气,她的瞳孔外周呈现紫藤灰的颜色,包围着正紫色的瞳孔,宛如一袭紫藤瀑布又似挂着朝露的葡萄,明亮,鲜艳,却又被灰调的外瞳挂上些秋日的沉静与收敛。
她剑锋流转,期间不断运气调整剑锋方向,这是她对招式的理解,在诡谲多变之中。在面对妖怪时,依靠站位与的果断的出剑来做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只不过她将原来的发力点向后移至背后,行之更显得流畅一些。
才到第三式,她看向树下的师傅,他皱着眉,突然举起两只手,像是在摸索什么,她赶到,站在他侧身处。
“师傅。”
“天怎么黑的这么快?看不清了,快把灯点上。”
夏日的灼烈日光打在院内,世界明朗,大地散发着热气,院里的几颗树的叶子明晃晃的,不见一丝风。
“师傅,天黑了,您回去吧。”
“不回去了。”他不再挺直身体,他沉沉的弯腰,两只胳膊随意耷拉在身侧。
“牧州吾儿,昨日所说不过只是我的志心罢了,吾私心,只希望你能幸福美满便是了,日后无论婚嫁,领他来我的墓前磕三个头,叫声师傅就是了。”
他眼中的光,散了,他的头靠在椅子上,全身无力。
“再给师傅讲一遍你的教义吧。”
他还能听到声音,他能听到李牧州的讲经,他对经文是毫无兴趣的,只不过想听到她言语。她说着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句间循循善诱,思路有条不紊,语句中仍然裹挟着她超出世间的洒脱与不稽,她仿佛超脱世间不再被红尘牵绊。
吾儿志坚,不苟于儿女私情,是大材啊,可惜终究看不到了,他最后想到这一句,眼含热泪。
他带着最后的意志,挤出微微上扬的嘴角,空洞地望着院前的空旷,他仿佛仍然能看见前方,不,看的比平时更远了,前面是一往无前的平原,太阳从这片大地升起又落下,照在每一位生活在此的人儿身上,年少时有远志,中年时有妒心,晚年唯余不甘。
心神只在一腔愤慨上,总觉得自己宛若浮萍一般游曳在流水中,“游心”,终究是放不下,找不到全身心的安定。
也许想我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只是为了一份安全感,可这份期待,也随着因为愤慨而狂乱又无法阻止的欲求,被无限制地稀释。
人生,为何总如摇摇欲坠,不可预测的悬崖孤石,站在石上,时常提心吊胆,又不至于因此丧命。于是在挣扎与仇恨中被寒凉的风浪拍打,而无数次颤栗。
李牧州楞在身侧,望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时间仿佛凝滞不前,风,终于停了几刻,她楞了,久久才开口。
“师傅。”
李牧州只呆愣着,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现在师父的话再也不会比她多,她也不需要刻意为他的装正经附和,她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
烈日灼烧着她的身体,空气掀起热浪,院中,安静极了,连风也不敢来搅动这片寂静。这是她感觉到的真空,一切不可言述,不可感受的一切感情和事物,现在也变为永恒的“无”。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师父,如同当日拜师礼时一样,他眸中明亮,身穿紫色法衣,金银丝线绣日月星辰于衣上,双手持剑交付于她。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牧州跪了许久,站起身朝师父行九拜大礼,后吩咐侍从,一位去叫云奕,另一位去收拾东西,自己则和余一人把师傅搀回房间。
云奕和其他人匆匆赶来,屋里本来还挺大的地方,现在也显得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