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模样……竟有些出乎意料的稚气。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抿着唇、眼神倔强甚至带刺的她截然不同。此刻,她闭着眼,毫无防备,脸上每一寸线条都松懈下来,呈现出一种近乎婴儿般的、毫无棱角的柔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那点肉乎乎的手感,像有某种魔力,猝不及防地钻过他严密的心防。
“王爷,药来了。”
李公公看着这场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
“把药喝了。”
他轻声说道,把药碗凑到她唇边,试图喂入第一口。
她干裂的嘴唇紧闭,眉头在昏睡中也厌恶地蹙起,头无力地偏向一侧,他追着她的抗拒试着把药汁灌进去。药才溜进去一点,她的脖子猛的一缩,药汁沿着嘴角流下。
“拿棉巾来。”
他催促着,把碗放在一边,拿到后马上用棉巾擦了她下巴和嘴角的药渍。她身上烫的厉害,又哭个没完,几道泪痕被烤干了,只留下水痕。
只好再给她擦擦脸,他的指尖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即使隔着棉布,依然生动,他的手臂因为紧贴着她的脖颈,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脉搏,正微弱地跳动着。
“加点糖。”
李公公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扑过来双手捧住药碗,连声应着。
“是,奴才这就去,加糖。” 他捧着那碗“不合格”的药,弯着腰,倒退着小跑出去。
王爷则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用棉巾缓慢拭去她嘴角那点褐色的药渍。他的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
她的睫毛挂着泪珠。
湿的。
他的手指尖碰到,泪水洇湿了他的心脏,留下淡淡的潮意。
她像是感受到一般,轻轻笑了一下,把滚烫的额头深深抵进他胸膛,还轻轻地蹭着自己的衣服。
笨蛋,不知道正做什么好梦。他心里吐想着,面对怀里的这个小丫头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想到这里他不免自嘲般的轻哼一声。
很快,常顺几乎是蹑着脚又捧着药碗回来,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王爷,糖加好了,奴才试过了,温的,甜口。”
王爷这才接过。再次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喝了吧,加糖的。”
或许是那缕甜气先钻入了鼻息,或许是这次触碰更温和,她紧闭的嘴唇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
王爷手腕极稳地倾斜碗沿,让混合了冰糖清甜的药汁,缓慢地、温顺地流入她口中。
王爷将她搂在怀里,一点点喂。她烧得糊涂,微小抗拒变得不复存在,最终配合的吞咽下去。
他再次擦拭她的嘴角,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缓慢地抬头,也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她还没醒,只是被药激的稍微回了回神智。
“睡吧,睡醒就好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陌生。
药喂完了,苦涩与甜味在她口中留下混沌的回味。王爷见她呼吸稍稳,便想将她放回枕上。他刚将她身体向后挪动半寸,准备抽身——
“——!”
怀中原本绵软的人,突然像被噩梦魇住,浑身猛地一挣!那力道大得出奇,带着垂死求生般的蛮劲,根本不是病中之人该有的。她双臂如铁箍般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如同菟丝子,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身上攀附、挤压。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王爷猝不及防,上身被带得向后一晃,脚下踉跄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而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都毫无保留地、沉沉地压在了他胸口。
紧接着,她那颗汗湿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了他微凉的颈窝里,还在无意识地用力蹭着,仿佛要钻进他的皮肤下面,寻找绝对的安全。急促灼热的呼吸,全数喷在他的颈侧动脉上。
“妈……别走……我怕……” 呜咽声更清晰地、也更破碎地从他颈窝处闷闷传来,带着全然的绝望和哀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失态。
旁边的李公公看得心惊肉跳,魂飞天外。这成何体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抢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掰开小云那死死缠绕的手臂:“放肆!快松开王爷!你这……”
“——都下去。”
王爷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止住了李公公所有的动作和声音。
李公公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地抬眼。
只见王爷已经稳稳站定,一手仍虚扶着怀中人的后背,承受着她全部的重压和缠绕。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线,但那绝非怒意,是在承接着某种过于沉重、且意料之外的分量。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中人,目光平视前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都下去。门外候着。”
李公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敢再说。他深深地、惶恐地弯下腰,对着身后同样吓呆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屏着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厚重的门扉合拢,将一室烛光、药味、以及那紧紧相拥、尊卑失序的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室内只剩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