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来时,她刚醒,靠着引枕,才退烧,脸色仍是苍白的。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平时,都是她吵吵嚷嚷的,现在她总是呆呆的,有时候望着屋里一角半天都不挪一下视线。
他跟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子。
“你院子里种的那菊花,”他顿了顿,“如今还开得很好。”
“……嗯。”
她应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然后就没了。
屋内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剥声。
他不再试图找话,从取出一卷书,翻开来,目光落在纸页上。可她就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他隔几行便要抬眼看她一下,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又哭。
她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他立刻放下书,伸手去扶,动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急。
“怎么了?”
“……好累。”
她靠在他手臂上,整个人轻得像没有分量。他把她往枕上放,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低。
“歇着吧。等病养好,就好了。”
她望着帐顶,眼睛许久没眨。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好不了了。”
他眉心一紧。
“别瞎想。”他顿了顿,想起太医的话。
“你是愁思过度。本王已让花房再给你育几盆你喜欢的菊花,过几日便摆到你屋里来。”
她没应声。
他低头看她,才发现她眼角渗出泪来,无声无息,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怎么又哭了?”
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她没回答,只是眼泪涌得更凶,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那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整张脸都湿了。
他手足无措地俯身,用拇指去拭她脸上的泪,动作又急又笨,蹭得她脸颊都红了。
“本王没嫌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慌张,“以后……再也不说了。”
她没睁眼,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每天这样,像丢了魂一样,不知道她的魂魄此时又在何处。他看着怀里哭后睡着的她,心里想着。
她醒着,他就坐一会儿,问问用过膳没有,药吃了没有,然后便沉默着看书。有时她睡着,他便只是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仍蹙紧的眉,看许久,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梦里,小云于迷雾中再遇神明,薄雾笼于平静的河水之上,岸边郁郁葱葱,翠绿的嫩草抽出清雅的幽客,浅润的河岸遍布凌波。
祂渡岸徘徊,头戴浓雾制成的薄纱,身披五色神衣,冠玉端正,上镶五色补天石,手持兰草,叶脉飘逸。
其性雅正,腰身纤细,身材高挑,无论帝服,要眇宜修,高冠岌岌,佩玉陆离。
不见其容,却感威严安详。
她渡水而去,河流湍急,最终溯游而下,望其形若即若离,神智无知,河道长远,雾重露浓,渐迷于此。
小云从梦中醒来,却见他胸口那处蟒纹,熠熠闪光,他见小云醒着,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只锦匣。
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禁步。金扣嵌着朱砂。下面垂着双燕绣片,两只燕子挨着飞。流苏是深红的,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两只小燕的燕尾。
“喜欢吗?”
“……嗯。”
她难得地没有哭,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像薄冰下的水光,一闪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社客(燕子的另一种叫法),能盼元神归位、魂魄归窍。”
“等你好了,戴上它,本王带你出去转转。”
她垂下眼,笑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我不想出去。”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从前不是最爱出去?”
“现在不想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想见人。”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些流言,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目光。她病了这一场,那些人仍在她心里扎着刺。
“有本王在,”他放轻了声音,“她们不敢说什么。”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便下来了。
他愣住。
他不懂。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她揽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像那夜一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出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不出去了,行吗?”
“……嗯。”
她在他肩头哭着应了一声,那声音湿漉漉的,碎成一片。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又睡了,或者,她又失了睁开眼的力气。他坐在床边,书还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日光从窗棂斜斜落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她睡着,呼吸轻浅,眉头却蹙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停在那双曾经会突然亮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和不服气的眼睛上——此刻正安静地阖着。
从前,那双眼睛总是在看他。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温顺的、垂目的看,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讳的,看进他眼底。
他那时觉得累。觉得她太锐,太刺,太不知分寸。觉得她需要磨一磨,收一收,学会这王府里的规矩。
他确实把她磨平了。
她不再顶嘴了。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不再做些他无法理解的事,不再说那些让他接不住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安静地流泪,安静地说“好累”、“不想见人”、“我已经好不了了”。
他把她的棱角一寸寸磨去,磨成如今这副温顺、安静、不再反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