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如今竟宁愿她还像从前那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说一些没大没小的话。
那种锐气,他曾厌烦。
现在想寻,却寻不回了。
他看着她睡梦中仍蹙紧的眉心,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痕。这已不是那个会跟他顶嘴、会转身跑掉、会让他气闷又无奈的姑娘了。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却已不剩多少力气。
他心头忽然软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酸涩的柔软,像冰封一冬的河面被什么轻轻敲开一道裂纹。
他不再想那些朝务、规矩、体统,也不再想她到底为什么哭、怎样才能让她不哭。
他只是想在这坐一会儿。等她醒来,第一眼能看见他。
世间琐事,先放在一旁吧。
夜已深了。
他又听见了那声音。不是喊叫,不是挣扎,只是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连哭都哭不痛快。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推开了耳房的门。
她蜷在被中,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里追着什么、怕着什么。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床边,像这几夜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两下。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呜咽声低下去,重新沉入无梦的昏睡。
他知道,等她醒来,她会更沉默。那双眼睛会像蒙了尘的珠子,看他一眼,然后垂下去,什么也不说。这几日除了在梦里的恐惧的挣扎,醒了,反而连挣扎的力气都抽空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才起身离开。
李公公还候在耳房门口,见他出来,压低声音:“王爷,您还回去睡吗?”
他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不回去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奴才给您点上灯”
“不要点灯。”
他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才睡了。”
李公公不敢再言,垂手立在一旁。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月光很淡,风很凉。夜里的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又一下。
他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压得太重,不得不泄出一点来。
“替本王问问她。”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那扇漆黑的窗上,“……想要什么。别说是我问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意。
“最好问清楚……她是什么由头,一直哭。”
“是。”
“她跟那个叫墨沉的小丫头不是从前玩的挺好的吗,叫她来陪陪她。”
“是。”
墨沉第二天就来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耳房的门,屋里暖意扑面,地炉烧得很旺,将深秋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窗边错落地摆着七八盆菊花,开得正盛,金白紫赤,像一片凝住的云锦。尤其是小云曾经说喜欢的鎏金蓝菊,就摆在她眼前的一张小机子上。
绕过花盆,她看到了小云,小云还没醒。她侧卧着,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枕边放着那一串朱砂禁步,红穗子静静垂着,旁边散着几朵干枯的结香花,花瓣已经卷了边,仍固执地散发出极淡的香气。
她看着小云的脸。那张从前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此刻苍白得像宣纸,颧骨隐隐凸出来,眼下一片化不开的淤青。她睡着,眉头仍是蹙着的,眼角还挂着半干未干的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小点。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睫毛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微弱又急剧地扇着。
“小云。”墨沉轻声唤她的名字。
“墨沉……”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开口就散了,“你来了。”
墨沉喉咙发紧,连忙俯身扶她。小云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一团抽去了骨架的棉絮,轻飘飘地靠进墨沉怀里。
小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如同明月一般的闪光,如今,这白玉盘碎了,只剩下斑驳的,潦草的光影,月亮碎了,再也拼不成一轮圆月。
“小云……你……”墨沉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路上想好的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
小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怎么进来的。她只是靠在墨沉肩上,轻轻问。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丑?”
墨沉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墨沉,像一面摔裂的铜镜,每一道裂纹都在沉默地映着光。
墨沉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
她只是握住小云的手,冰凉凉的。
“别想那么多了,”墨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别熬着了。”
“不。”这个字好像裹挟着气吐出,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她的手。
“墨沉,你以前说带我出去,你还记得吗?”
“你知道,我不能。”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放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来,落在墨沉脸上。
“万水千山,替我去看吧。”
墨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带着我的一丝意志,”小云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让我还能感受到……这人间,还有我一缕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