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箭离弦。
一箭封喉。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张没来得及放出去的弓。
墨沉落地。
她站在木头车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弓箭手——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没多看,转身李牧州已经杀掉另一位青衣女,她的目光投向墨沉,墨沉转身,走回李牧州身边。
墨沉: “走。”
李牧州:“嗯。”
两人奔向茶楼,三楼,小云正守在窗口,看着墨沉和李牧州鲜红的斗篷,不免被吓了一跳。
李牧州没有犹豫,她走向小云,她小云在茶楼三楼,第一次见到李牧州。
一身白衣斗篷,头戴薄纱大帽,纱垂到肩侧,遮住了整张脸。墨沉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雪里,但她靠在李牧州身上,像是终于可以卸力了。
小云看着那个人。
她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纱后隐约的轮廓,看见她腰间佩着两把剑,看见她斗篷下摆溅上的红痕——不知道是墨沉的血,还是别人的。
李牧州抬头。隔着薄纱,小云知道她在看自己。
没有犹豫。
她左手抱起墨沉,右手伸向小云——
“跟我走。”
小云握住那只手。
凉的,但很有力,行气·显形。
然后她整个人就轻了。
李牧州方才拔剑运气的时候,小云感觉脚下的楼板突然变远了。不是飞,是踏——空气像变成了一级一级看不见的台阶,李牧州现在踏着它们往上走,小云被她拉着,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虚空里。
雪落在她们周围,落在李牧州的薄纱上,落在她随风飘起的斗篷褶皱里。
小云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顶薄纱大帽在寒风里微微飘动,突然那薄纱动了。
不是风。
是李牧州猛地往右偏头——
小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支箭。
正冲着她来。
那支箭本来冲着墨沉和李牧州。但射箭的人算错了速度,算错了她们踏空的节奏。现在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小云甚至能看见箭杆上的翎羽,在雪中里颤动着——
她的脑袋就要开花了。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李牧州松手了,她被推开。
她看见李牧州收回手迅速抽出铜剑,朝着她的方向一划。一股力道狠狠地推在她的胸口,她整个人往后飞去,像被人猛推了一把,像溺水的人被浪打翻——
她右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想抓住那只松开的手——
但只抓到空气。
她的指尖擦着那支箭的翎羽过去。
然后她坠下去,但李牧州又挥一剑,她的背得到了不小的缓冲。
柴火堆在下面等着她。她的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是树枝被压断地声音,还有几支锋利的树枝划开了她的脸,她的手臂。她深深嵌在这柴火中,半闭着眼睛。
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念头。
“疼!”
但没死。
小云躺在柴火堆里,柴火错落着勉强维持平衡,不规则地边框,把她的脸划伤了几道浅浅的伤痕,她喘着气,化成白烟,看着天上。干柴四散,有一根胳膊粗的枝子原本卡在柴堆顶上,被她这么一砸,松动了,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正好砸在她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小云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在飞。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湿黏——血混着雪,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是尖锐的疼感,而是一种闷的、钝的,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离了。
她躺在柴火堆里,喘着气,看着天上。
雪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凉丝丝的,把血冲淡了,混着往下流。
一切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世界又回归到静寂之中,她额头上的那个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雪落在脸上,任由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神智渐微之际,恍恍惚惚、若有若无之中,却又见其象近在眼前,她的心智已被牵引至此。
祂已褪去金饰,玉佩,好像听到了我的呼唤而降世。
耳边响起泉水叮咚一般的声响,茫然看向四周,浓雾层层堆叠竟成了薄纱,又被清风吹动而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耳尖。
我被这样指引走向您,极速奔走奔走在您的前后,为了跟上您的踪迹。
水边的香草为我装饰,把申椒与菌桂束成,带于身边。
您隐于雾中,只披雾衣,层层叠叠,如群山堆叠于身,下摆数重,曳地而垂。
腰间垂着数条飘带,与下摆的衣片层层交错,立于高山之上,衣袂宛若云浪翻涌。
与祂遍览世间,远眺着美玉装饰的殿堂。人间燃起脂膏和香蒿,香气升腾,宛若野马奔腾的烟气,众人心怀虔诚仰望神灵,祂呼吸吐纳间祥瑞之气即散落人间。
我如此虔诚敬仰的神灵,寄希望于您能听到我的声音。
君既垂目于我,胡为弃我于偏野?君之一顾,令我盘桓。君之一去,令我淹留。天穹苍苍,地野茫茫,我独茕茕,言情不尽。
独我陷于险境,虎豹环伺,凶鸟嘶吼。
至上的仙人,您有无边的智慧,却不知一位信徒追随的痴心——还是您知道,只是对我的考验?
为什么不带我走呢?为什么要抛弃我呢?即使我知道是人神有别的缘故,只恨于此,而无力改变。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被人架起来,神智渐归,即使知道回去凶多吉少,她却长舒一口气。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值得恐惧,而苟且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