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产假

九月底，何青青开始休产假了。

按照公司的规定，产假一共158天，从预产期前十五天开始计算。何青青的预产期是十月中旬，但她从八月底就开始请假了——医生开的假条，一续就是两周，整整续了六次。

请假期间，她的工资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80%发放。

一个月到手，两千五百块。

建明算了算房贷、生活费、产检和以后孩子的开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我跟我厂里的领导说了，打算申请调岗，"有一天晚饭后，建明靠在沙发上说，"调到一个夜班少一点的岗位，每个月能多拿三百块补贴。"

"你不是说那个岗位没夜班不行吗？"

"没办法，"建明叹了口气，"多三百是三百。"

何青青看着他，心里有些酸。

建明从技校毕业就进了那家机械厂，一干就是八年。他喜欢技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所以一直干的是车间里的活——又脏又累，还要三班倒。以前没孩子的时候，这些都不算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那几家教的收入呢？"何青青说，"周姐那边我停了，但小远那边我还能继续。一个月六百多，能补贴一些。"

"你身体行吗？"

"医生说稳定了，没问题。小远那边一周才两个小时，轻轻松松。"

建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产假的日子，比何青青想象的要漫长。

每天早上醒来，吃早饭，在家里走走，看看书，然后吃午饭，下午睡一觉，醒来再看会儿书或者电视，吃晚饭，散步，洗澡，睡觉。

周而复始。

建明每天下班回来，都会跟她说单位里的事——谁又加班了，谁又被领导骂了，厂里又来了什么新设备。都是些琐碎的事，但她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那是她与外部世界仅剩的联系。

她不再关注单位的微信群了。

那些消息，什么评优结果、项目进度、领导指示，跟她都没有关系了。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个曾经让她遍体鳞伤的世界，在自己的窗外无声地运转着。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忽然对建明说："建明，你说，等产假结束，我还要回去吗？"

建明愣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何青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回去？

回到那个九楼的办公室，回到那个她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的角落？回到钱国栋的阴影下，继续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科员？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回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