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百川听浮槎说了许多他幼时之事,他母亲严厉,家主之责艰巨,灭门之仇沉重,可说得再多,却无一句涉及他本人想要什么。
除了那只中毒而亡的兔子。
她甚至连他最讨厌乌香味的事也不知道,此前他为了改进麻沸散,明明还在纳川后山试种过罂粟,她还以为他精通此药。
他的确精通此药,他十几岁时便能把控好药量用于救人,可实际却因他娘当年之事极其厌恶它。
她对他还是了解太少了。
“昫之,日后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尽管告诉我,我想尽可能地满足你。”
闻言上官寒动作一顿,旋即盖上木匣,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定是浮槎又同你说了些什么废话,只不过我想要的,你又能给么?眼下你除却报仇,心里还能装得下什么?”
这话令百川再次碰壁,心里不禁一堵,却又无话可说。
人心之事总是很难勉强,感情尤其如此。思虑再三,她低低开口:
“待事成之后,我定会好好报答……”
“事成之后?”他忍不住笑,届时她或许还得忙着重建纳川阁,早就将他抛之脑后了,“那我便好好期待你能怎样报答我。”
到时候她只能抱着他的骨灰盒报答他了。
听出他话里的嘲弄,百川蹙眉:“我们能不要这样吵了么?”
他抬眸浅淡地看她:“你觉得累了?”
百川摇了摇头:“倒不是累。”
更多的是无所适从的无力感和心痛。
纵使再回避,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真的生了条隔阂,让彼此都很痛苦,却无从下手弥合。
昏黄的烛光中,上官寒看到她那双圆眼里折射出澄澈又炙烈的光彩,如同她温良又刚直的性子,这样的性子终究会在报仇的路上饱受煎熬和撕扯,就像是当年江湖上盛赞的那个十来岁便接手并延续了上官氏百年基业的家主上官沁。
可后来呢……鼎鼎有名的上官沁被仇恨逼得发了疯,最后靠乌香苟延度日。
思及此,他只觉无比嘲讽。
“百川,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吗?”
百川微睁大了眼回视他,神情是被说中的诧异。
他看着她,瞳色沉沉地蒙着一层薄雾,像积了整夜化不开的寒霜,却又不含半点凌厉的神色,末了唇角牵了个似笑非笑的细微弧度,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开口前的简单酝酿:
“因为你在试图做一件根本不适合你的事,你明明计划着利用别人,却又做不到毫无负担地盘算着如何最大化地让自己受益,哪怕动了诱惑我的念头,却也做不到完全抛开羞耻心逢场作戏,想要干脆假戏真做可还是做不到全情来满足我,于是你只能选择一个让自己也同样受苦的方式,好以此来减少自己的愧疚。”
听闻此言,百川的眉头越蹙越用力,可紧抿的唇却无力张开反驳,因为她发现,上官寒好像说得没错。
“你心里憎恨怨愤,我没办法阻止你报仇,可你的本性令你必定会痛苦,你不想逼我于是就打算弥补我可又给不了我想要的,你清高刚直,以至于根本不懂得要怎么利用一个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因此哪怕浮槎将钥匙给了你,我也丝毫不担心你会利用上官氏的秘密来伤害我,你同他不一样,他也教不会你这些龌龊的伎俩,所以百川啊百川,像你这样既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坏人,要如何才能有‘事成之后’的那天?”
上官寒声线寡淡地笑了几声,他没有恼怒,没有计较这场互相纠缠的算计,只是缓缓上前一步,与她距离恰好,不算逼近,却足以击穿她所有的伪装。清冷的嗓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轻轻落在沉沉夜色里,精准得近乎残忍。
面对一步步靠近的上官寒,百川下意识攥紧掌心,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却抵不过心里的慌乱与不甘,她便用抬高声音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