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死在了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季。
嬷嬷死后,我被人像拎阿猫阿狗一样捉去水亭里。才知道,嬷嬷是掐荷花时被人抓了个现行。
原本这也不值当什么。
府里的家主姨娘,甚至先头已故的夫人,看见了都只会淡淡一笑作罢,并不追究。偏生嬷嬷是被最难缠的主子撞见。
主子心情还不好,手一挥,一大群人便齐齐围上来,拿她取乐,逼着她大半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水里,不准上岸。
嬷嬷佝偻着一把老骨头,赔笑许久,求饶告罪的话也说了一箩筐。最后实在撑不住,脚一滑,栽进淤泥里,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被押在水亭时,思绪正昏沉。
满脑子都是呆呆地在想,从此便再没有人陪我睡觉了。
小院里清冷,还有一股我不能体味的凄楚。明月都不能照到的夜晚,是嬷嬷磨出茧子的糙手在掖我的被角。
但嬷嬷没了。
嬷嬷死了。
我眼眶酸胀,深深低下头。看不见上首的人,只看得见一截柔软如水的缎子。
这截月光白的锦缎在阴冷的太阳下仍旧透着珠光似的华彩,矜贵而清雅。
忽然,珠光垂落在我手上。
一只靴子踩上了我的手背。
很疼。
但是我没哭。
我记得嬷嬷念叨了无数遍、几乎要在我耳朵里生根发芽的话“不许哭,免得败坏主人家的兴致”“要让人看着喜庆,别让人觉得晦气”。
我没哭,我没忘记嬷嬷的话。
然而。
一只手又紧跟着粗鲁蛮横地掐住了我的脸。
手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疼得牙酸,腮帮火辣辣地刺痛。故而没忍住,一个不留神,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泪水就滴在那只手的虎口中央,啪嗒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
嫌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用力揩了好几遍。
我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丝帕被随手丢开,月晕般的珠光又摇摇晃晃着随着脚步停留在我眼前。
“抬头。”这人命令道。
我抬起下巴,眼睛不敢正视前方。
“看我。”又一声命令。
我犹豫不决:“莲生不敢。”
“看我!”语气立刻变得更不耐烦、更加傲慢。
我再也不敢违背,顺从地望向他。
他看见我相貌,终于失了兴致:“也不过如此。”于是挥挥手,就让人把我带到池边,用下巴朝水面的方向点了点。
“那个老女人就在里面,你还想见她的话,就自己下去捞。”
我抹了把眼睛,被人推搡过去,心里不自觉畏缩。
“我……我不会水。”
“不会水?那可怎么好?”他笑了,眼中浮出尖针似的恶意,“她是因为你才会死,你要把她丢在这里,让她死了都上不了岸吗?你就不怕她变成溺水鬼,然后半夜爬出来索你的命?”
周围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我白了脸,嗫嚅着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他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珠盯住我,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怕死,所以才不管她?难道她不是为了你,才会不顾性命地下水,想要亲手为你采那一枝荷花?”
他突然又变了副脸色。
没来由地、恶狠狠地骂道:“贱种!废物!没良心的小畜生!像你们这样的丑八怪,一个都不该生下来!全都该去死!”
“……”
我怔怔地听着,慢慢垂下了头。
他极尽恶毒之词地辱骂着,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笑,没有一个人敢出气。空旷的水池中央,渐渐地,就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天空渐渐低垂,乌云密布。没多久,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我远远望见了家主。就想起嬷嬷说,“老爷是最宽宏大量、体恤下人的”。于是在家主沿着曲折的长廊一路走来后,大着胆子扑了上去。
跪在家主跟前,我紧张地捏住他衣裳下摆,头一回怯生生叫了“父亲”。
“嬷嬷死了,”我睁大眼睛,想让父亲看见我眼中的泪,好博取他一丝怜爱,“他们把嬷嬷逼死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回不是刻意为之,是着实鼻酸,难以自抑。
父亲看见我的泪,似乎也心颤了一瞬,眼中露出黯淡的神色。他摸了摸我的头——我想到上次,极力想躲但忍住了,他亲自把我扶起来,双手温柔极了。
他说:“春恨真是小孩脾气,你不要与他计较。”
我努力把眼睛瞪得更大,以为是父亲没看清我的泪:“父亲,嬷嬷死了。”
“我知道,”父亲说,“我会再让人派一个新的嬷嬷去照顾你。有了新的,莲生就忘了旧的罢。”
他耐心哄我:“莲生莫要再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我听完,顿时呆住了。
涨满泪的眼睛就这么酸着,一滴也掉不下来。
我以为父亲是没看见,原来他看见了。那他为什么不给嬷嬷讨个公道呢?嬷嬷不是说他最慈爱可亲吗?他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何在哭?
我不出声了,父亲便把目光转向对面。
对面的男孩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可他的神情十分冷淡。比起我这样像小猫小狗求宠爱的讨好,他对父亲简直算得上是傲慢无礼。
“怎么?您又要教训我?”他先发制人,语气冷得不像话。
父亲皱眉,没有斥责他,反倒先吩咐底下人,待雨停后想法子把人给捞上来。
见男孩作势要呛声,他淡淡说道:“你不在意人,总要在意这池荷花。这是你母亲当年嫁进来后亲自命人挖水池种下的。你忍心糟蹋吗?”
男孩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他恨恨地盯住父亲:“我不忍心糟蹋花,您却忍心糟蹋人。倘若不是您——”
“殷春恨,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