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平静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叫我抬起脸。
“莲生,你还没正经见过你哥哥吧。”他拍拍我的手,让我叫人,“这是春恨,你该叫他二哥。”
我骤然僵住,嘴唇干巴巴地抿着,怎么也叫不出口。只觉得喉咙被塞住,胃里在翻江倒海。
父亲对我的表现不大满意,难得对我蹙了眉。
他刚要再劝,冷不防的,殷春恨出了声:“别叫我,我嫌恶心。”
俨然不留情面。
可我竟少有的不觉得难过,反倒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好像终于不必再生吞一只死苍蝇。
殷春恨似乎察觉到我的松快,阴冷地笑了笑,朝我投来两道饱含恶意的目光。
我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毛骨悚然。
心下正觉不妙时,他坐在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盯住我,冷不丁开口道:“但是留着她倒也不错。”
他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要把她给我。当时我没要,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他扬了扬下巴,对父亲不客气地说道:“我要她,把她给我。”
我倏然抓住父亲的袖子,惶恐哀求:“父亲……”
父亲安抚地拍我,眼睛却望向殷春恨:“她是你妹妹。”
“我有分寸,不会让她死,”他说完,又在父亲的眼神里不耐烦地补充道,“也不会让她缺胳膊少腿。”
父亲审视着他。
少顷。
父亲扒开我的手指,轻轻把我推了过去。
“既然如此,莲生就搬去和春恨住罢。他那里地方大,伺候的人也多,你会喜欢的。”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我使劲咽了咽嗓子,脸色煞白。
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个天昏地暗,一下子昏死过去。
……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殷春恨的院子里。
没人愿意照看我。
但家主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我还发着热,烧得很厉害。院子里必须出个人来照看我。但下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当这个差。
都知道我不得殷春恨喜欢,伺候我,我倒是有家主担保,性命无忧,他们就没准哪日也成了荷花池的又一个水鬼。
可到底还是有人咬咬牙,站了出来。
我烧得糊涂,刚睁眼时,她就压着腰在为我换额头上的冰帕。我瞧见那件鹅黄的衣裙,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像一簇明亮的灯花,炽热地燃烧。
忽然就哽咽起来:“嬷嬷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相熟的人说,但我还记得她柔软的手指与温暖的香气,以及她那碟荷花样子的糕点。
我对着她忍不住委屈,却又对这种委屈感到迷茫。
然而我不懂的,她似乎都明白了。
她沉默着,慢慢就叹一声气,然后坐在我床榻边,说:“三小姐以后不要再想嬷嬷了,三小姐以后还有阿芙。”
“阿芙是谁?”
“是奴婢。”
我不觉难过起来:“我不要阿芙做我的奴婢,我要阿芙做我的姐姐。”
阿芙捂住我的嘴,轻轻说:“阿芙不能,因为阿芙只是个下人,而三小姐和春恨少爷都是主子。三小姐若是认阿芙做姐姐,春恨少爷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我把脸埋进她手掌,委屈道:“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三小姐要叫二哥。”阿芙纠正我。
“他说了不许我叫他二哥。”
“那就跟着阿芙叫春恨少爷。总之不能你啊我的,更不能对春恨少爷喊他。”阿芙说,“从前三小姐一个人住不要紧,如今到了春恨少爷的院子。院子里人多眼杂,三小姐要处处留心,不能落人口实。”
我心情变得更低落了。
“春恨少爷讨厌我,总有法子捉弄我。我守不守规矩,根本不重要。”
阿芙劝慰我:“怎么会不重要?除了少爷,家里还有老爷。老爷是最通情达理的,老爷若是知道春恨少爷无故责骂三小姐,一定不会不管。”
我越发难受了。
我想说,就是家主送我来遭罪的,家主怎么会管我呢?只要我像春恨少爷承诺的那样,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要我看起来还有张完整的人皮,还不算丢殷家的脸,家主怎么会管呢?
可我看了看阿芙尚且怀有期待的双眼,忽然就学会了住嘴。
我是看得懂人眼色的,我知道阿芙大概不想听到我说这些。
阿芙以为我被她说服了,轻轻抚摸我滚烫的脸颊,小声说:“其实三小姐不必太担忧。春恨少爷也没那么难伺候,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对院子里的下人发脾气,就算不高兴,大多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肯吃饭。”
“反倒面对老爷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斟酌着用词道,“很不恭敬。”简直不像做儿子的。
阿芙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已经是很好的主子。嬷嬷实在可惜了,她真不该那天去采荷花的。”
阿芙眼中是真切的遗憾与惋惜。
她说,做下人的不该不知分寸。主人不曾严令禁止的,做下人的也不能自己没脸没皮地伸手去拿。
她说,老爷果真是很仁善的,那天过后,还叫人给嬷嬷买了副上好的棺材,没有干脆一卷草席丢去外面了事,反倒令人安排妥当,吩咐府里的大管家亲自送去嬷嬷儿子儿媳家里。
她还说,殷府赏罚分明。事发当日,那些教唆主子、残害人命的恶仆就通通被赶出府外。不论谁讲情,老爷都一概没松口。摆明了是要杀杀府里的邪风。
“也是借这个事替三小姐长脸。”阿芙看了我一眼,说。
我问:“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害死了人,老爷就不曾罚他吗?”
阿芙顿时吓得捂住我的嘴。
她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因我年幼,到底不曾舍得说上一两句重话。
只是面色严肃道:“老爷怎么会罚春恨少爷?春恨少爷不过是玩笑开过了头,老爷仁慈,又怎么忍心罚春恨少爷?”
我闻言,头不觉昏得更厉害了。
阿芙关切焦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嬷嬷从前那句话确实说得对。”
阿芙不禁好奇地问道:“说的什么话?”
我答:“老爷宽宏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