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任来找她，是让作为惟一一位女朝官兼藤氏族长夫人的泉子出面，领着巫女和女官们搜查先皇后的娘家二条邸。从前检非违使硬闯二条邸捉拿伊周的事，既侮辱皇家女眷，公任亦易被泼脏水，还是能免则免。

点齐随侍，直行出宫，他们来到了正被群众围观的二条邸。

朱漆斑驳，进进出出之间，大门发出难听的吱吖声。公任和泉子并肩步入，大批侍官如贯追随，庶民们探头探脑，议论著藤原家事。

伊周就蹲在了前院中，被吏员们持械围圈看守。直衣扯皱，乱发冒出乌冠之外，青年埋头在双膝之间，两肩颤抖，耳廓通红。

泉子与公任交换了眼色，她便领女官和巫女们先进内院，外院交公任处置。原来华美的二条邸，宏大依旧，却是杂草丛生，竹帘浊黄。女侍三三两两地札堆，见泉子走来便只管伏地叩首，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同于旧日的公任家，道隆败落前已将朝中公卿开罪了个遍，妻室出身又低，家族孤立无援，道隆一走，门庭便撑不住。今上宁肯将两个女儿放在家格过低的高阶家，又将儿子带回宫中想塞给道长，难保不是早知岳母撑不过剧变。

「去土御门的源氏邸找伦子夫人，」泉子偏头向后吩咐道，「就说我想借赤染卫门夫人一用。」

这种内宅不收拾，根本见不得人，连带作为族长的道长也是要丢脸的。

将侍女和女房分批拘起，由女官据泉子立下的指示分别问话，以整理伊周逃回来的案事。泉子本人则是领着巫女们去了高阶贵子的房间，为亡者整理仪容。

柳眉白肤鹅蛋脸，这位据说在平安宫中任女房时才名甚显的前关白夫人，病亡却犹存风韵，想来，当年是位比皇后定子还要夸张的大美人。以出自地方的中级贵女之身跃为藤氏的第一夫人，高阶贵子一度是平安京中的传奇。

泉子唤了小巫女去前院，去问伊周想要其母穿着下葬的衣饰以及丧葬偏好。伊周问公任借了笔墨，趴在地上细细写下，回了过来，泉子便让从人依着单子照做。

理罢，女官那边也差不多好了。

泉子坐在中庭的大石上，翻了翻报告，手下蓦地一停。

有女侍供称，皇后定子断发后虽被遣至京外寺庙，但仍时常向病母寄来书信，以慰高堂。只奇怪的是，这些信总是在被收起后的翌日出现在别处，二条邸的花种也恍惚像是如同主人的气运般，渐渐凋零。草木倒是长得快。

定子被九尾狐附身，大概就是断发出京破了紫气，悲愤之下被妖邪乘虚而入。

啪的一声，泉子打了个响指，这一页供词就燃起了火苗，手一扬，便在空中化为灰烬。至于那些带妖气的家书却是无妨的，多次大祭之下，必然已不复存，无须再额外净化。

交代了由族长出资举办贵子夫人的葬仪后，泉子便领人出了来，将报告递给公任。公任的视线扫过，便转手交给了侍官。两人低谈着便要离开，忽听伊周小声说了一句。

「……多谢。」

公任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便别过脸去，没再望伊周的狼狈形容。

泉子跟着停下，受了他的谢，却平静地说：「受你指使的武者所打死的从人，他们的葬礼也是我操办的。」

说罢，两人复又并肩离开，留伊周怔立原地。

随公任到检非违使官衙议事，泉子在将近黄昏之时才结束公务。刚一走出，她便见藤原家的牛车已停在衙外，道长正趴在车窗边，下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一副半睡半醒的傻模样。

闷热的夏风一吹，轻轻扬起泉子带啡的长发，渐渐变金的夕照将暖意揉进她的五官，化去白日公务在身时的尖锐。

她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地走到窗边，侧头去看道长的脸。

「终——于，」道长单睁着一只眼睛，「爱妻发现原来为夫也是长得很俊的了吗？」

「唔——，」泉子挤了挤五官，「勉．勉．强．强．吧。」

「哦，『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能入本官的眼。」

道长低笑一声，半直起身，从黑袍袖里抽出一朵巴掌大的夕颜花，伸手别到泉子的半髻上。洁白微绉的花瓣轻颤，在落日艳照中恍如散发着星光。他反过手，指背顺着泉子的脸侧轮廓缓缓滑过。

藤原家的从人早就退让到边上，背对着主人的牛车。

泉子俯身向前，将头伸进车窗之内，半落的窗格挡去了两人的脸容，只余地上逐渐被拉得细长的交叠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