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完口中最后一块干粮,喻辞蹲在地上眼巴巴瞧着喻霓裳。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一旁的三人见状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喻霓裳迁怒她们。
夜风习习,羹火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喻霓裳看着喻辞嘴角的碎屑,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朝骖车而去。倏地,四周传来一声声狼嚎。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将一行人包围。
十几个侍卫瞬间警惕起来,拔出藏在骖车下的银剑。
茂密的树丛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见银灰色的狼头从林中相继钻出。
五头灰狼眼中闪着幽绿色的光芒,嘴角肌肉抽动,尖牙上的液体缓慢滴在地面,喉中发出低吼。
残缺的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低沉渗人的吼叫从头狼口中发出,其余灰狼紧逼而来。
喻霓裳平静地望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那颗红痣不停在眼中跳跃,脑中顿时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冲出来。
她身形微晃,往后退了两步,倚靠着骖车才勉强站稳。
待疼痛缓和,侍卫已经同灰狼缠斗起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喻霓裳看着满地的鲜血,忽觉有些喘不过气。
娇纵跋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妹妹精心准备的生辰礼,大姐瞧着可还喜欢?”
喻霓裳捂着脑袋,面前的场景逐渐扭曲。她腿一软,径直跪坐在地面。
笑声不停在耳边回荡,直至脑中的剧痛消失,刺骨的寒冷钻入骨髓。
寒风肆虐,积雪没过脚踝。
喻霓裳抬起手,看到了手背上隐隐渗血的冻疮。
“砰——”
震耳的撞击声让她猛地回神,呼吸随之一滞。
不足几步的空地上,两座铁笼被灰狼撞得摇摇欲坠。铁门处的锁链已经有了断裂的痕迹。
喻霓裳连连后退,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粉衣少女。
少女得意地勾起红唇,扔下一把匕首。
“姐姐,生辰快乐。”
她慢悠悠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喻霓裳站起身,鼻尖被冻得通红,长睫上也布满了冰花。
望着朝自己露出尖牙的两头灰狼,她没恐慌,而是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带着几分癫狂。
十一岁生辰,大雪。
她被自己的亲妹妹打晕扔到荒山,同两头狼缠斗三天三夜。
最后断了一条胳膊,才撑到所谓的母亲来接她。
不是怜悯,只是怕她死了,沈府声誉受损。
喻霓裳知道这不过是幻境,她发病了。
可她还是转身朝雪地里的匕首走去。
弯腰捡起的瞬间,两头灰狼不约而同冲破铁笼,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冲来。
喻霓裳跃起,匕首直直插进灰狼的头颅,右手却忽然被刺破。
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她缓了几息,站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小臂上的两个血洞。
幻象外,喻辞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剑便被夺了过去。
喻霓裳黑眸戾气翻涌,手腕翻转,朝着头狼的咽喉而去,却被锋利的牙齿咬住剑身,顷刻间断成了两半。
喻辞暗道不好,捡起地面被血液浸染的银剑就要上前帮忙,却见她接过断掉的剑尖,径直扎进头狼的脖颈。
哀嚎声顿时响彻密林,无数鸟兽惊逃四散。
头狼口中鲜血淋漓,喻霓裳握住剑柄,手中力道加重,直直将断剑插入咽喉。
头狼呜咽两声,身体重重倒下。
喻霓裳仍不打算放过,拔出剑尖,恶狠狠朝着头狼尸体刺了一刀又一刀。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她恍若未觉,嘴角随着血液不断流出而扬起。
剩余的两头灰狼早已拖着残躯逃离,侍卫们不约而同望着喻霓裳,无一人敢上前。
九千岁有怪病,她们都知道。
但凡有人在她失智时靠近,无论是敌是友,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喻辞走进两步,忽然被拽住手腕,那人好心提醒:
“大人,主子她如今,很危险。”
喻辞视线落在喻霓裳不断流血的掌心,不顾那人的劝阻,一步步靠近。
手心一片黏腻,喻霓裳感受不到,只觉得冷风直往身体里灌。
她杀死了那两头狼,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看着身边洁白的血被染红。
那是她的血。
她那时望着天空簌簌而下的雪粒子,在想若是真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五岁前流落在外,在乞丐堆里抢食,以为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家,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
最起码,讨饭时遇到好心人,她能够吃饱。
掩藏在心底的恨意骤然间布满整个胸腔,喻霓裳动作越发快速,仿佛面前的不是狼。
是那一家面容和善,骨子里冷漠到极点的亲人。
“咯吱——咯吱——”
长靴踩在雪地发出的声响让喻霓裳侧目望去,她站起身,凝视面前的少女。
“姐姐,你真幸运。”
少女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喻霓裳弯起唇角,扬起匕首朝她纤细的脖颈而去。
“妇君......”
喻霓裳动作悬在半空,剑尖上的粘稠血液滴落,在喻辞干净的衣衫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利刃离他脖颈不过一寸的距离,喻辞身形笔直,眼中全无惧怕。
侍卫们早已愣在原地,喻辞的声音太小,她们听不清楚。
本以为会看到一具新的尸体,不想喻霓裳忽然停了下来。
主子这是......恢复清醒了?
大雪消失,喻霓裳视线恢复清明,茫然地对上喻辞泛红的双眸。
他缓缓抬手,撤去她手中的剑刃,不知不觉,泪落了下来。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树影,喻霓裳看着他眼角的湿润,眉头蹙起。
拒绝他用来包扎伤口的手帕,一掌扇了过去。
力道太大,喻辞踉跄着后退才勉强站稳,银面孤零零地落在地面,沾染了大片红色。
手心带着剧痛,伤口处的血流得更快了。
树林内一片死寂。
“本君不需要你一个小小的侍卫来怜悯。”
喻霓裳沉声道,余光扫向朝这边看的侍卫。
众人立刻转身,忙活手中的事。
喻辞站直身子想解释,却见喻霓裳已经朝骖车而去。
他唇畔微张,终是将话咽了回去,蹲下身想要捡起面具,眼前倏然一黑。
喻霓裳只听得一声闷响,下意识转身,便见穿着浅蓝色衣袍的少年倒在地面,漂亮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