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霓裳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人走上前,探了探喻辞的脉搏,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于是又将他的衣襟扯开了些,肩头处流着脓液的伤口暴露出来。
“主子,喻辞大人应当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
喻霓裳走上前,随意扫了一眼。
“挖坑,埋了。”
一语落下,众人齐刷刷望向她。
“埋......”那人惊愕出声,反应过来后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喻霓裳阎罗的名声在外,可对明月殿里的人极好,只要忠诚于她,便不会受到苛待。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对待手下的人。
已经有两三个人拿着铁铲到一旁开始挖坑,喻霓裳转身欲走,衣摆冷不防被拽住。
她不跃地转头,喻辞唇瓣翕动,轻声嘟囔着什么。
晶莹的泪珠滑落,在鼻梁旁蓄起一小片水光。
喻霓裳拽了拽衣摆,没拽动。
她又加重力道,还是没扯开。
一旁的侍卫看得心惊肉跳,真不知道这少年哪儿来的力气,都半死不活了,力气还这般大。
喻霓裳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抽出侍卫的长剑,作势就要朝着那只手砍去。
却在扬起的瞬间,心脏骤然被捏紧,疼得她额角青筋暴起,径直跪了下去,就连长剑也掉落在脚边。
“主子!”
侍卫错愕地上前就要扶她,喻霓裳抬起手,恨恨地瞧着面前躺着的少年。
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这家伙到了快死的时候,亦或是自己起了杀心,心脏就会疼得不行。
喻霓裳双拳攥紧,低声暗骂了句脏话,极为不愿地将少年抱起朝骖车而去。
众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喻霓裳的动作。
不少人揉了揉眼,戳戳身旁的人:
“我……我怎么好像看见……”
那人没说完,立刻有人回应:“没看错……”
挖坑的几人手中的铁铲吧嗒一声脱手,就这么看着喻霓裳将人送进骖车。
车帘关上,片刻后又打开,森冷的声音传来:
还不走?”
“走!”
一人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跳上车,缰绳一甩,车轮碾过石板,朝最近的驿站而去。
“加快速度。”
喻霓裳扶着额头,隐忍着怒意催促。
骖车够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喻霓裳将人放到对面,衣摆被拉得悬空。
她别过眼不想再看,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又想杀人。
车内安静了半个时辰,隐隐约约的抽泣传入耳畔,喻霓裳睁开眼,便见喻辞将自己缩成一团,哭得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喻霓裳就这么瞧着他,从第一天两人见面时她便发现了。
这个贴身侍卫很爱哭。
这个世界,女人在外挣钱养家,男人相妻教女,爱哭点没什么,但她明月殿的人,不该是这样。
他不是后宅里那些争风吃醋的男子,是自己花了不少银子训练出来的杀手。
如此爱哭,不是什么好事。
喻霓裳垂眼沉思,待回了京城定要将这家伙送走,瞧着碍眼得紧。
一抬眸,却见喻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迷迷瞪瞪地坐起身。
他似乎想要站起来,可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喻霓裳就这么看着他拽着自己的衣摆缓缓靠近,最后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前睡了过去。
她胸口不停起伏,怒意几乎快要压不住,只能咬着后槽牙,拎起少年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走。
后颈撞到软垫,因着动作有些突然,肩头伤口被扯动,喻辞闷哼一声。
喻霓裳瞧着他痛苦的表情郁闷的心情缓和些许,又见少年坐在脚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的腿再度熟睡。
她双眼一黑,扒拉了好几次也没将人扒拉开,最终只能认命,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车帘外渗进几抹白光,侍卫的声音传来,喻霓裳才睁开眼。
低头一瞧,喻辞还在睡。
侍卫掀开车帘,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足足愣了好半晌。
喻霓裳不顾众人的目光,将人抱起朝准备好的房间而去。
将人放在床上,她作势便要走,衣摆还被喻辞抓在手中。
侍卫见状不敢言语,默契地不去看。
当了一夜的靠枕,喻霓裳此刻怒火正旺,也管不了那么多,猛地一拽,只听“扑通”一声,床上的人顷刻间砸落在地面。
喻辞疼得五官皱成一团,手上还是没松开。
“呵。”
喻霓裳气笑了。
侍卫们纷纷低下头。
喻霓裳思忖片刻,索性腰带一解,脱下外袍扬长而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房中安静几秒,有人噗嗤笑出声。
“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如此无奈的模样。”
稍年长的女人将喻辞重新抱回床榻:
“少说些,若是被主子听到,免不了一顿罚。”
众人瞬间噤声,郎中这时提着小药箱出现。
喻辞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间小木屋,抱着妇君,从白天睡到黑夜。
他舍不得放开。
可突然,那温热的感觉消失了,凉凉的东西落在身上。
他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大人醒了!”
稚嫩的面容带着欣喜,喻辞咳嗽两下,被扶着坐去。
他扫了一眼空旷的屋子,声音嘶哑:“这是?”
“驿站!
“这天都快黑了,主子说大人再不醒,便要将你扔在这儿了。”
昏迷前的场景一一闪过,喻辞面色微变,掀开被褥便要走,视线落在角落的外袍和腰带上。
那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大人您昏迷的时候紧紧拽着主子的衣摆不放,还是主子亲自将你抱进骖车,又亲自送到床榻的。”
她自动避开喻霓裳下令要将人活埋的事,说得喻辞面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这衣裳……”
“主子拽了好几次,你都滚下床了还揪着,主子便只好将衣裳脱了。”
喻辞猛地抬眼,那人自顾自继续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昏迷不醒力气如此大的人呢,大人你……”
还未说完,便见喻辞打开门跑了出去。
刚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身上。喻辞哪管得了那么多,打听到喻霓裳的房间,直挺挺跪了下去。
彼时的喻霓裳正坐在桌前喝茶,淡薄的热气漂浮在上空,茶香顺着空气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