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抿了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透过窗纸,隐隐约约能瞧见凑上前看热闹的人。
四五个女人靠在木栏旁,手中拿着瓜子,一边磕一边同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这屋中是何人?这么漂亮的小郎君竟也舍得让他一个人跪在这儿,就不怕被拐跑了?”
毫不避讳的调笑让喻辞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出来得太匆忙,连面具都忘带了。
屋里的人没有动静,妇君定然很生气。
可他也不敢冒然闯进去。
“我记得里面是个女君来着,看穿着是个富贵人家。”
一人了然地拖长音调:“那便是惹妇君生气了,是该好好认错。”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喻霓裳忽觉自己特地从京城带来的好茶也不香了。
她暗自骂了句蠢货,此番前往北境虽说群臣知晓,但也不想自己的身份人人皆知,免得惹来太多麻烦。
这家伙当真是烧糊涂了。
“滚进来。”
茶盏重重磕在桌面,她冷眼瞧着房门。
得了命令,喻辞推开门快速关上,在喻霓裳对面再度跪下。
“主子,属下知错。”
他认错的态度极好,喻霓裳不为所动,指腹摩挲着杯沿:“错哪儿了?”
喻辞抬眼,眼底露出欣喜。
他能明显的感受到妇君对自己的态度软和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了。
想到侍卫说的话,他心中的希望又涨了几分。
那时候怎么就晕倒了呢,中途也从未醒来过。
喻辞心中懊悔。
喻霓裳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给他带来那么多信息,只静静瞧着地上装乖的少年。
认错态度极快,转头忘得一干二净,使劲儿朝她身上凑。
“属下不该,不该给主子添麻烦,主子放心,以后不会了,主子别赶阿辞走。”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望着喻霓裳,琥珀色的瞳仁里尽是恳求。
又是这副表情。
总是勾着她想要动手。
喻霓裳垂下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君何时要赶你走?
“回去再收拾你。”
她站起身朝屏风内而去,喻辞看着她换上的鸦青色长衫和墨色腰带,急道:“主子,衣裳......”
喻霓裳头也没回:“扔了,滚出去。”
喻辞抿了抿唇,一步三回头地打开房门。
看热闹的几人已经被侍卫驱散,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床榻上孤零零放着的外衫和腰带。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在上面抚摸了许久,随后凑近将整张脸埋进去。
熟悉的松木香笼罩整个面部,像妇君在抱他。
就像昨夜的梦,他一边回想,忍不住弯起唇角。
闻了好一会儿,喻辞才将衣衫连同腰带叠好放进随身的包袱中。
*
日夜兼程十日,一行人总算到达北境与中原的交界处,阮城。
烈日灼热,地面的热浪一层高过一层。
喻霓裳坐在骖车内,额角伸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掀开车帘,便见城门外排了两排长长的队伍。
百姓面色灰败,漆黑的瞳孔里一片死寂,双腿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背上是为数不多的家当。
阮城情况比其它城镇要好上许多,易子而食的现象并未出现,只是......
喻霓裳对上角落好几双探究的目光,凌厉的视线射过去,那些人迅速低下头。
这些都是从附近的村庄逃难而来,人数太多,城内一下变得拥挤。
朝廷虽然派人下发了不少粮食,看样子依旧不够。
等了半炷香,骖车才终于进城,县衙转过几条街便到了。
喻霓裳刚一下车,便见黑压压的人群直往县衙对面的施粥铺子里冲。
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抢红了眼。
有了都察院的插手,布施的粥不再是汤水。
争抢间,一个馒头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滚了几圈后落在喻霓裳脚边。
她蹲下身将馒头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衣摆被轻轻拽了两下。
低头一看,灰扑扑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孩怯生生地望着她,抱着手中残缺的瓷碗开口:
“女君,这......是我的。”
男孩儿说着将头埋得低低的,死死咬住唇瓣,眼中尽是惧怕。
喻霓裳将馒头放进男孩身前的瓷碗中,转身步入县衙。
男孩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旋即欢天喜地地拿着馒头大口咀嚼。
一旁的喻辞停留在原地,瞧着男孩儿吞咽的动作,鼻尖一阵酸涩。
喻霓裳没走几步,便见一头戴乌纱帽,身着青绿色圆领袖袍的中年女人匆匆走来。
她擦去额角留下的汗,强装镇静地朝喻霓裳行礼:“臣夏妙竹,见过九千岁。”
喻霓裳微微颔首,打量面前的人几眼,转瞬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县令不必多礼,本君此番不过是来救助灾民,县令不必如此紧张。”
夏妙竹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下来,心中越发觉得喻霓裳的笑容瘆人。
谁不知道她九千岁心狠手辣,十六岁亲手将自家母父妹妹送进诏狱,还亲自做了行刑官。
纵使犯了罪,她也不该如此狠心。
简直就是一个无心无情的女人。
此番亲自来到北境,定是又要血流成河。
喻霓裳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到底也不甚在意。
将人迎进会客厅,喻霓裳随意聊了几句便回到夏妙竹安排的住所。
是夜,黑沉沉的天空闪着微弱的星光,县衙内陷入死寂,头顶的青瓦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烛火随之摇曳,喻霓裳放下茶盏,便见一黑衣女子从大开着的木窗悄无声息地钻进来。
“主子,矿脉找到了。”
喻霓裳眸光瞬间暗下,示意她继续说。
“入口藏在断崖下的林中,寻常百姓不敢踏足,禹王派了不少人看守。”
“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待人离开,喻霓裳指间轻点,陷入沉思。
禹王私藏矿脉,这些年靠着这银矿捞了不少。
若不是那场梦,她恐怕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喻霓裳缓缓勾唇,如今抓到了这样的把柄,看那女人还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