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接连下了好几日,似要将这两年缺失的全都补回来。
一直到第五日晚间,喻霓裳才悠悠转醒。
刚睁眼,脑中便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她五官皱起,迟迟没有动静。
屋中木窗半开着,浓郁的药香飘进来,好似有些缓解疼痛的作用,喻霓裳抬起右手,上面夹着两块木板,用白布绑得严严实实的。
她只能撑着左手勉强坐起身,又捂着胸口一点点站起。
环顾一圈四周,屋子的陈设很是陌生。
她眉间露出疑惑,大脑此刻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门外传来热水煮沸的咕噜声,喻霓裳暂且收回思绪,打开门,便见一人背对着她在院中熬药。
水雾顺着药罐不停喷出,那人背对着她,高马尾,墨黑色劲装,手中蒲扇来回扇动,不时还朝焰火中添柴。
雨刚停,房檐还在不停滴着水,院中湿漉漉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身影,与院中的人重叠。
喻霓裳缓步上前,常年习武,她脚步很轻,正专心致志熬药的喻辞根本没注意,只一味地盯着药罐。
直到余光瞥到一抹身影,他才停下动作,仰头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喻霓裳神情一怔,眼中划过惊艳。
那双同她有着五分像的双眼,瞳色却是很淡的琥珀色。
很漂亮。
眼睛漂亮,脸也漂亮。
她下意识想。
忽起一阵清风,将两人额前的发丝吹乱,少年暗红色的发带随着青丝飘扬,喻霓裳又看了许久。
见人醒来,喻辞多日来脸上积攒的阴郁瞬间消散,手中蒲团一扔,站起身想要开口,院门响起郎中的声音:
“女君醒了。”
“苏大夫。”
苏亭雪背着药箱,看模样刚在外诊治回来。
她将药箱放好,见两人站在院中发呆,拉起喻霓裳便朝屋里去。
“这几日下雨,潮湿得厉害,女君受了重伤,切莫再感染风寒。”
苏亭雪走到门口才注意到一直原地不动的喻辞,哑笑两声,道:“好不容易等到妇君醒了,小郎君怎的傻站着?还不将药端进来。”
她比喻霓裳大两岁,算是同龄人,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倒听得一旁的二人面上错愕不已。
夫郎?
喻霓裳看向喻辞,她同这少年,是妻夫?
不过两秒,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少年生得好看,像是她会选的人。
没等询问,苏婷雪已经将她按坐下,开始诊脉。
房门大开着,喻霓裳瞧着她的动作几秒,随即抬起眼朝院中的人看去。
喻辞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耳边不停重复着郎中说的话。对上喻霓裳的视线,他匆忙回神,转身将药倒进瓷碗端进屋。
汤药被喻辞端着放在一旁,喻霓裳目光落在喻辞拿着木盘的双手上,良久又重新落回那张脸上。
喻辞就这么被她直勾勾瞧着,本来还以为是妇君听到郎中说的话生气了,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的模样。
更像是......迷茫。
怕打扰苏婷雪诊脉,喻辞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时不时转头看一眼。
好一会儿,苏婷雪收回手。
“女君除了身上的伤,可还有哪里不适?”
喻霓裳想了想,左手覆上枕后:“这里有点疼。”
“女君坠崖不慎与石块相撞,短期内是会疼的。”
喻霓裳犹豫片刻:“为何脑中一片空白?我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说着看向门口的喻辞,方才郎中说她同这少年是妻夫,脑中竟一点记忆都没有。
也不记得自己是为何坠崖的。
苏婷雪闻言面容顷刻间严肃起来,她关上门,将喻辞隔离在外,将喻霓裳全身上下检查个遍,好半晌才终于松口气。
“女君这是脑中的淤血还未散,待时间长了会慢慢想起来的。”
喻霓裳点点头,看向门外趴在上面的影子。
她的夫郎,叫什么名字?
苏婷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旋即笑出声:“你这夫郎算是娶对了,大晚上的背着你挨家药铺敲门。
“大旱两年,药铺入不敷出,有生意也接不了,幸好我这儿还有些。
“这几日日日守在你身边,哭得眼睛都红了,干活也利索,帮了我不少忙。”
说完,苏亭雪打开房门。喻辞早就急得不行,走上前迫不及待道:“苏大夫,妇......怎么样了?”
苏亭雪又将解释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道:“药快凉了,伺候你家妇君喝完药,记得再来前堂找我拿一些。”
听她一口一个妇君,喻辞眸光闪躲,不知是自己夜里说梦话被听到了还是被误会了,张唇想要解释,苏亭雪已经走了出去。
他只能将欲出口的话咽下,一抬眼,便见喻霓裳端着瓷碗站在门前。
“主......”
声音戛然而止,想起苏亭雪说的话,这声主子,他忽然不想喊了。
喻霓裳望着对面的人,心下突然出现一个名字:“喻......辞?”
喻辞睫羽微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妇君,这么快便想起来了吗?
思绪刚落下,便见喻霓裳将瓷碗递到他面前:
“傻站着做什么?”
喻辞连忙反应过来,错愕地接过瓷碗。
喻霓裳转身坐下,下颌微抬,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
直到汤药被喂进喻霓裳口中,看着她被苦得皱起眉的模样,喻辞搅动着汤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以前的妇君,是不会让他如此近身的。
喝了两口,喻霓裳有些受不了汤药的味道,夺过瓷碗一口闷下。
又酸又苦的味道令她险些呕了出去,足足灌了两杯白水才缓解一些。
喻霓裳放下杯盏,便见喻辞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挣扎。
她倾身上前,近距离看,小夫郎好像更漂亮了。
喻辞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一惊,身体后仰靠在木椅上。
“妇......妇君......”
他试探着开口,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喻霓裳面上露出愉悦,眸光落在那滚动的喉结上,片刻后轻声道:“阿辞这般紧张做什么?”
喻辞呼吸一滞,眼尾在她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染上湿润。
十八年,他做了无数个梦,梦里的一声声阿辞如今变为现实,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望着他滴落的泪珠,喻霓裳嘴角的笑容褪去。
怎么忽然哭了?
她也不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