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错。”
沈晏笑着仰头看天。
见他似是很高兴,喻离没忍住问道:“沈御医看起来心情很好?”
沈晏朝她挑了挑眉:“是啊,没准你家主子的病就快好了,我呢,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了。”
喻离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道:“若真如此,确实是好事。”
屋子里格外安静,喻霓裳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望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半个时辰后,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拆开,一行一行地看。
上面一字不落地记录了喻辞这十八年的过往。
家中三个孩子,排行第二。
他有一个姐姐。
喻霓裳视线顿了顿,继续看。
幼时的喻辞过得并不好,三岁便帮着家里干活,挨打是常事。
旱灾两年,饥一顿饱一顿,最后甚至要被母父换粮,好不容易逃出来,一个人跟着难民游走到京城。
信件被捏得发皱,怎么也捋不平。
喻霓裳想不明白,十岁,一个男孩儿,是经历了什么来到京城的。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心口还是发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下,怎么也挪不开。
旱灾结束后,喻辞的姐姐便嫁到了县城,活生生被打死,尸体扔到了野山上。
往后的七年,他被选中在暗卫营中接受训练。
明月殿有一条规矩,任务完成得越多,积分便越高,这些名字会被记录在册,统一呈到她面前。
喻霓裳每年都会挑选几个留在明月殿做事。
“晏七......”
她低声念着喻辞曾经用过的名字。
每一年,这个名字都会排在第一个。
年年第一,积分也越攒越高,可她始终没选他。
她想不起来为何不选,身旁也从未有人质疑,只记得每一次快要落笔时,都会突然改变主意。
许久,喻霓裳收回思绪,眸中闪过迷茫。
喻辞的家人并不好,这样的家人不值得怀念。
姐姐死了,他口中那样好的阿姐,又是谁呢?
她想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喻霓裳背对着他,手中的信纸轻轻晃动。
喻辞盯着信纸看了会儿,有些远,只能瞧见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喉咙干得发疼,身体亦动不了,只能揪住喻霓裳身后的衣衫,咬牙拽了两下。
喻霓裳微怔,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才转过身。
少年的脸过于苍白,眸子却清澈如明镜,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她别开视线,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过得那样不好,来了明月殿,被她罚了一次又一次,可眼里,始终还有她。
喻辞开不了口,喻霓裳也不知该说什么,亦或是怕自己一出声,便暴露了心中所想。
屋内沉寂良久,右手忽地被握住。
喻霓裳掀起长睫,无声注视着喻辞在手心一笔一划写道:‘不疼。’
他看到了对方眼底藏起来的心疼,尽管消失得很快,心中仍旧很开心。
沈晏说得对,要疼,她才会心疼自己,再然后,喜欢上他。
指尖收回,喻辞抿着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伸手想要抚平喻霓裳一直未曾舒展开来的眉眼,到了半空,才发现自己够不到。
瞧着他的手就要落下,喻霓裳身子前倾,将面庞凑到他指间。
肌肤相触,对方温热的体温传来,她身子一僵,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窗外响起滴滴答答的雨声。
雨势越来越大,同骤起的晚风将院中的草木吹得左右摇晃。
这样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好,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安。
这是第一次,妇君主动靠近她。
可刚摩挲了两下,那抹温热便消失了。
喻辞不舍地收拢指尖,试图让温度消失得慢一些。
喻霓裳受惊般站起,一贯平静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几抹红晕。
见她转身,喻辞慌得掀开被褥,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也只堪堪抓住她的衣摆。
“别走......”
嘶哑的声音从口中而出,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喻辞喉结滚动,试图湿润干涩的咽喉,仍旧无济于事。
就在他整个人快要从床上坠下之际,喻霓裳眼疾手快地将人接在怀中。
伤口的撕扯让少年眉头蹙了蹙,喻霓裳看在眼里,动作不由得小心了些。
重新将人放好,刚准备起身,手腕被少年双手牢牢圈住。
说不了太多的话,他只能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乞求。
再留一会儿,坐在这儿就好。
他想看着她。
在地牢的好几个时辰,他从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害怕。
怕就这么死了,便再也见不到妇君。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那么幸运得到一次重活的机会,所以拼了命地抓住留在她身边的每一刻。
喻霓裳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每一次觉得自己要被赶走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鬼使神差的,她将少年的手放进被褥,耐心哄道:“我不走。”
说完起身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白水递到他唇边。
水面漾起层层波纹,映出喻辞湿红的眸子。
这般温柔的妇君,同前世,同失忆的她没什么区别。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喻霓裳,拥有九千岁完整的记忆。
他没接茶盏,而是双手捧着喻霓裳的手,凑上去一点一点将盏中的水喝尽。
喉咙干得厉害,喝完一杯犹觉不够,喻辞舔去唇上的水渍,便见喻霓裳又倒了一杯来。
他抬眸看了看,眼中星光流转,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明亮。
喻霓裳自动忽视那灼热的目光,不过是倒杯水罢了,怎的这般高兴。
但转念一想,这十八年,他从未得到过旁人的善意。
她随手递出的一颗糖,都会被他捧在手心,舍不得吃。
酸涩自胸腔漫开,趁着喻辞埋头喝水的间隙,喻霓裳认真地将他打量个遍。
她看过他很多次,两人曾经算得上坦诚相待过,如果那时候一切都发生了,会不会如今又不一样了?
得了人,便是要负责的。
这是昭阳国的规矩。
又喝完半盏水,喻辞才觉得嗓子好了些,没等喻霓裳开口,便甜甜地喊着:“妇君......”
沙哑带着撒娇的语气令喻霓裳拿着杯盏的手抖了好几下,心尖也随之一震。
少年笑得眉眼几乎快眯成一条缝,拽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如若不是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和那脖间隐隐约约露出的白布,她真以为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