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是怎么也不肯放手的。
能多躺一刻,便能将那男人的气息掩盖,虽然一直未曾在床榻上寻到些蛛丝马迹。
想到此,喻辞又拽着被褥仔仔细细嗅了好一阵,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狗。
可奇怪的是,上面除了松木香外并无其他味道。
细想起来,那夜只在房中闻到了血腥味,联想到密室里挂着的模具,他一骨碌坐起,爬到喻霓裳面前,揪着她的衣角询问:“妇君,砚何呢?”
小狗巡视完领地,笑呵呵、哼哼唧唧地跑到她面前,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摇个不停。
喻霓裳看得恍惚,再回神,手已经落在了少年披散着墨发的头顶上。
“妇君,砚何呢?”
他又问了一遍,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难以掩藏的雀跃,嘴角的笑容几乎快咧到耳朵根。
喻霓裳被他那耳垂上的红痣和灿烂的笑晃得眼晕,手心这时传来痒意。
少年自然而然地将脸旁蹭进她的掌心,澄澈的眉眼诚挚地望着她。
宛若清澈的山泉穿透层层阻碍,一股脑汇入沉寂了多年,布满泥沼的死水里,令深处看不到光亮的世界渐渐恢复明亮。
“死了。”
她如实道,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只有她知道,他这样乖,她不想骗他。
他会伤心的。
爬上这个位置,她喻霓裳不需要一个父家多有权势的男人来做夫郎。
养这样一个小东西在身边,给他荣华富贵,也不是不行。
脸庞冰冰凉凉的触感拉回喻霓裳的思绪,喻辞跪在床榻上,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妇君,你在想什么?”
“想......”
刚说出一个字,喻辞连忙接话:“想我吗?”
喻霓裳睨他一眼,脱下外衫,将人赶到角落,用被褥将自己整个人笼罩住。
视野陷入黑暗,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定是疯了,自己从不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如今竟会因为这家伙改变主意。
短短几日的纵容,喻辞已经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譬如此刻,他掀开被褥另一角也钻了进来,犹觉不够,厚着脸皮将脸庞同她相贴。
自从生病后,喻辞的体温总是比旁人要低,温凉的触感让喻霓裳本打算推开的心思歇了下来。
碍于伤势,喻辞虚虚地抱住她,又怕她突然逃走,立刻道:“妇君我冷,你要是走了,我就被冻死了。”
少年的声音缱绻暗哑,喻霓裳好似听到了铁链松解的声音,铁门咯吱作响,将封存了不知多久却早已悸动的心放了出来。
“喻辞,我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
她歇了话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纯粹的爱,亦或是有,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喻辞眼角的弧度缓缓落下,掀开被褥,烛光刺得两人眉目同时半眯。
未等人反应过来,他撑着身子,在喻霓裳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尽管她刻意压下眼底的情绪,但这样的自我怀疑,他再熟悉不过了。
自从上了学堂,他才知道自己的阿姐有多优秀,每每遇到媒爹踏破门槛,只想要那些待字闺中的儿郎们嫁进家中的模样,他都会躲在角落里暗自神伤。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阿姐却说,他是她最喜欢的人。
后来,她说,他是她只此一生,唯一的,最喜欢的夫郎。
妇君曾经说过,爱一个人,是要大声说出来的。
不仅要说,还要做。
“我喜欢妇君,无论妇君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你罚我,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等想起来了,你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果干,漂亮的衣裳,铺子里最好的首饰......好多好多,我数不清。”
顿了顿,他重新躺下,将喻霓裳抱得更紧了。
“妇君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妇君。
“若是妇君不信,给我些时间,别赶我走,别不要我,我会证明的。”
他实在怕极了,皇命难违,若是真的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喻霓裳没有言语,视线却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柔地漫开,连呼出的气息都越发灼烫。
她忽然想到外出时曾路过的金黄麦田,年轻男人提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在田坎上,一边给妇君擦汗一边唠叨,眼里尽是心疼。
女人吃着粗食,明明满头大汗,还笑着说自己不累。
她一直想不明白,几句关切的话,就让她那么开心。
可是如今,听着少年清朗明润的嗓音,一个个字像闷锤砸下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好像有些理解,为何那女人如此高兴了。
视线在半空交汇,喻辞被瞧得脸颊发热,扯了扯喻霓裳肩头的里衣。
“妇君在想什么?为何不说话?不想理我吗?”
他抿着唇,眸光渐渐暗下。
喻霓裳滚了滚干涩的喉咙,轻声“嗯”了一声。
她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纵使见旁人张口便来,真正到了嘴边,只觉得羞耻难堪。
眼前的人会一直在身边吗?
她不知道。
声音太轻,还未进耳,便全然散了出去,就像在木屋的院子里,她随口应下的那句。
喻辞想要确认一次,却见喻霓裳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他。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紧锁的眉头。
喻霓裳阖上眼,黑暗中,一帧又一帧的画面接踵而来,全是当初做的那个预知梦。
殿外寒风肆掠,里面暖和得险些混淆了季节。
她抓着被褥的掌心渗出薄汗,褶皱堆了一层又一层,脖颈突然被轻轻一压,喻辞的声音近在咫尺。
“妇君,我没听清,我想再听你说一遍。”
喻辞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脖颈处,慢吞吞地说着。
窗棂轻晃,垂帘随之飘动,他戳戳喻霓裳的肩,道:“妇君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又不理我......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睡?为何连看都不想看我了?”
嗓音渐渐变得哽咽,喻霓裳终于侧目,安慰的话欲出,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嘴角扯了扯,一言不发地瞪着喻辞笑兮兮眼眸,想要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喻辞面色骤然一边,捂着伤口直叫唤:“我疼......
“这里疼,这里也疼,还有这里......”
他指着身上的伤,一处一处地数着。
数到一半,手腕蓦地被拽住。
喻霓裳沉沉地目光望过来:“我答应你。要是不想睡,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这人实在闹腾,偏生她没什么办法。
“睡的,要睡的。”喻辞重新躺下,抱住喻霓裳的腰,几乎将整个人塞进她怀中。
“我就是想听妇君再说一遍。你先前答应过我,要对我好的,莫要食言了。”
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喻霓裳眸光闪烁。
她自然记得这个承诺,那时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她会恢复记忆。
喻霓裳头一次觉得恢复记忆不是什么好事。
她垂眸看着少年的墨发,锁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
这些日子,她总是会想很多事,想那个梦会不会全部实现,顾虑要不要将人留下,亦或是担心,这短暂的,想要的日子,会不会哪一天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