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没想到你看上的还是御前侍卫,”他上下扫了李筠一眼,“瞧你年纪不大,定是被人哄骗了。”
“你胡说,”虽对齐则言心怀怨怼,李筠依旧下意识驳道:“则…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李筠少有人可以倾诉苦闷,更何况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儿,少年自来熟络,又不识得他身份,他倒也慢慢卸下心防,真当自己是个暗恋侍卫的小太监。
他抱着膝盖轻声道:“我同他自幼相识,一同进宫,这些年来,他对我颇多照顾…是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有什么错?”
说着说着,李筠眼眶一热,又要掉泪。
“诶,你别哭啊。”看那张肿脸慢慢涨红,少年竟有些于心不忍。
“依我看,你那侍卫哥哥也未必对你全无心思。”
李筠吸吸鼻子,抬起头看他。
“你想想啊,再怎么亲厚的关系,说到底只是同乡罢了,好端端的,对你像对娘子般体贴入微做什么?”
“据我猜想,此人必定在欲擒故纵,想借此拿捏你的心思,实则呢,也同你一般情根深种。”他斩钉截铁道。
“真的?”李筠止住眼泪,眼睛亮了亮。
瞧他这般好哄,少年心里啧啧两声,暗想这迟早是个被人骗去卖了的蠢家伙。面上却半点不露,拍着胸脯道:
“当然,小爷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说到“猪”时,眼神忍不住扫过李筠的脸,憋着笑。
李筠本还有几分郁闷,经他这么一通歪理邪说,再看他那副拼命忍笑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觉得连日来哭哭啼啼实在有些傻气,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
几日后,李筠结束了与齐则言的僵持。
原因无他,无非是他宽宏大量、高抬贵手,以及…他的奏折要批不过来了。
堆积如山的折子从寝殿的案头摞到了案尾,李筠咬着笔杆,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发了一上午的愁,平日里奏折虽多,但有齐则言替他理好底稿,他只需誊抄朱批便可,如今没了助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下朝后,他别别扭扭地差二喜去把齐相留下。
齐则言踏进寝殿时,李筠只假装埋头政务,眼皮也不抬。
直到案前“啪嗒”放下一只食盒。
李筠鼻头动了动,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城东聚香斋的点心,陛下用过了再看折子罢。”食盒打开,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芙蓉糕和桂花酥。
看到糕点,李筠的气登时消了大半。
那边二喜拿了根银针要来试毒,被李筠一眼瞪了回去,宫外吃食向来是入不了陛下口的,可齐相偏又是个例外。
李筠放下笔,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怎么知道朕会叫你来,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不成?”
齐则言没开口,他身旁的小厮拾安却忍不住替少爷答了:“哪有什么神通,陛下最爱聚香斋的点心,相爷每日上朝前都差小的去铺子里买最新鲜的,一并带着进宫,就怕哪日陛下想吃吃不上。”
他这话许是在替主子邀功,许是在为相府表忠心,可落在李筠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味道。
他嚼着嚼着,嘴里的糕点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了,只满心欢喜地想着,则言哥哥果然还是惦记着他,看来那日少年所说不无道理。
“多话,”齐则言冷声,“去殿外候着。”
拾安吐吐舌,知趣地退到殿外,二喜也叫李筠早早赶走,一方书案前顿时只剩君臣二人。
“你…你总让拾安做这些有的没的,”李筠变扭地起了话头,“也不怕折腾人。”
齐则言看过来:“你心疼他?”
李筠不回答了。
他捏起一块糕点,用手在下边接着,十分不顾天子威仪的、小步膝行到齐则言那侧案边,将那块芙蓉糕递到齐则言唇边:“你也吃。”
齐相的目光从小皇帝殷切的双眼,滑到面前白玉似的手指上,垂眼看了两息,他微微低头,就着李筠的手咬下半块。
柔软的触感蹭过李筠的指尖,又令他一阵心跳如擂鼓。
李筠红着脸缩回手,吃掉余下半块糕点。
至于那日在御花园遇见的玄衣少年,两人原本约好次日同个时辰再会,后来李筠特意去那块山石旁等过,却再也没寻到他的踪影。
若不是看见那丛被他摧残的月季,他几乎要以为那日发生的,不过是他哭花了眼做的一场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