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风先是一僵,旋即也大笑起来,托着他的腰在原地转了两圈,连转带颠,像哄小娃娃似的。
他打过无数场马球,大胜也好,险胜也罢,酣畅淋漓的比赛不知经历过多少,可偏偏是这么一场和一群半吊子打的比赛,如今竟惊得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两人正沉浸在喜悦中,二喜公公不知何时小跑过来,弓着身子,声音不大不小地截断了他们的笑闹:
“陛下,齐相来了。”
李筠转头,果然看见远处看台边长身玉立的齐则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想也没想便从谢斩风身上跳下来,抱着毬杖登登登跑过去:
“则言哥哥!”
他跑到齐则言面前时还喘着粗气,额带歪到一边,碎发一绺绺贴在颊侧,汗津津的脸被夕阳照得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齐则言从侍从那儿接过湿帕,细细擦过李筠的额头和脸颊。
他动作轻柔,李筠舒服地眯了眯眼,主动蹭他的手心:“你何时来的?方才瞧见没有,我同斩风…”
“陛下今日可玩得尽兴了?”
“尽兴,我刚刚——”
“既已尽兴,还有许多折子等着陛下批阅,回宫罢。”齐则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李筠,落在远处的谢斩风身上,两人隔毬场对望了一眼。
齐相冷冷道:“二喜,送谢小将军出宫。”
…
太华殿的浴池内水汽氤氲,披散在水面的乌发掩着池下雪肤,李筠泡在池中,露着半张脸,闷闷不乐地在水里吐泡泡。
今日谢斩风好不容易带他打进第一个球,他刚尝到些打马球的趣味,第二球还没开呢,人就被齐则言撵走了。
则言哥哥哪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太不近人情了些。
他站了起来,喊二喜进来伺候穿衣。
片刻后,有道脚步声绕过了屏风。
李筠正梗着脖子准备抱怨他来得慢,一回头,见齐则言臂上搭着一方浴毯,安静站在雕花屏风边上。
“呀!”李筠忙又缩回水里。“怎么是你,二喜呢?”
“二喜送谢小将军出宫去了。”
“那也不该是你来…”
“陛下不是不喜宫娥伺候么?”齐则言唇角微挑,展开臂上的毯子,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身上:“陛下身上哪一处臣没看过,过来罢。”
李筠耳朵尖红透了,小跑着从水里出来,一头钻进毯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齐则言将他拦腰一抱坐到屏风外的软榻上,顺手拿起旁边的布巾替他擦发。
李筠还在生闷气,允许他伺候,但仍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闷了半晌,他挣了一下,别扭道:“齐相放开朕罢,朕还有折子要批。”
齐则言哪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陛下在怪我扫了陛下的兴致?”
见李筠嘴翘得老高,瞥过来的眼神幽怨又可怜,齐则言轻叹一声,撩开他颈侧的发,徐徐道:
“陛下幼时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险些摔破脑袋,如今此处仍有创痕。”
他声音放得极轻,指尖沿着李筠后脑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一处微凸的痕迹上,那是多年前磕破又愈合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不仔细摸便觉察不到的棱。
他指尖轻柔点过那一处:“谢将军之子从自小在关外长大,关外男子天性粗犷,玩闹起来没分寸,更有甚者,只要尽兴,生死都能置之度外。”
“他皮糙肉厚也就罢了。”
齐相垂眸,脉脉望着怀里的小皇帝:“可陛下要是又伤到哪里,臣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筠被他圈在怀里,隔着一层薄毯贴着那具温热的胸膛,忽然就哑了火。
方才在毬场上策马飞驰、挥杆击球的那股痛快劲儿一点点散了,余下的是一种温吞的、叫人骨头都发懒的暖意。
他把脸往齐则言胸口埋了埋,闷声道:“朕知道了。”
许是觉得这句不够诚恳,他又补充道:“则言哥哥,我没有生气。”
齐则言没再说话,他如幼时般在李筠额间落下一记安抚性的吻,继续替他擦拭发尾,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
“臣并非不许陛下打马球,陛下在毬场上策马挥杆的模样很是飒爽。”
“只是…谢斩风终究不是良师,陛下若真喜欢,不如召几个老练的马球能手进宫,悉心教导陛下,可好?”
这一番下来,又是体贴,又是夸赞,李筠早就被哄得找不着北,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