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然后呢?”
毬场上,谢斩风正屈膝半跪在地,给金尊玉贵的小皇帝系上护膝。
他说起自己数日前参加世家公子诗会的趣事,被李筠缠着追问。
当日他们以“荷”为题,要求在场众人即兴作诗一首,谢斩风是被生拉硬拽来的,他不会舞文弄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自然是作了首让他们都啧啧称奇的旷世绝句。”他站起身,特意卖了个关子。
“说呀,快说呀。”李筠扯着他的袖子催促。
享受了会儿小皇帝殷切的目光,谢斩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端起念诗的腔调,慢悠悠道:“我此作名为咏荷…”
“水里长根草,开花就是好。
下雨当伞撑,日头晒不着。”
他得意地念完,再看李筠,已经蹲在地上,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唉,我又不同你们一样爱吟诗作对。”谢斩风挥了挥手上的毬杖,“你不总说术业有专攻?我马球是不是打得极好,这几日有没有让你尽兴?”
这倒是实话。
谢斩风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甫一拿到那枚自由进出宫门的御赐腰牌,就把皇宫里那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毬场翻了出来。
李筠只听说皇祖父在位时热衷马球,彼时还经常邀请臣子进宫击鞠。
可到了他的父皇这儿,这位文弱安静的天子连马都很少骑,更别说打马球,毬场便如此一年年地荒下去。
谢斩风头一回来,站在那片荒草丛里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叫李筠唤了群侍卫和太监来,他自个儿也撸起袖子,亲自下去割草。
接下来,球门被他用新木换了横梁,刷了两遍桐油,地面也翻整如新,撒细沙又浇了水,踩上去平整结实。
最后,谢斩风还裁了新的角旗,请李筠亲手插回四角。
忙活了几日,这片毬场总算有了点模样。
谢斩风跃跃欲试,当下便要领李筠去打马球。李筠才想自己还没有马球服呢,谁知英娘不知从哪儿拿出几套簇新的马球服,原是她之前听说谢小将军要带陛下打马球,吩咐尚衣局赶工出来的。
李筠挑了件朱红色的,套上去正合身,又扯了一条玄色额带系在额前,碎发往后一拢,露出张白净净的脸庞,带着群太监侍卫浩浩荡荡往毬场出发了。
开头几日,李筠可没少吃苦头,那匹温驯的红鬃马在他眼里高得像座山,他踩着马镫蹬了半天也没翻上去,还得谢斩风从背后托他一把,后来他索性自己支个小凳踩上去。
起初是练习,他同数十个侍卫对阵谢斩风一人。
谢斩风在毬场上真如一阵风,在十来匹马之间穿梭自如,左一杆右一杆,那球像听他话似的,指哪儿滚哪儿。
李筠这边的人马被他遛得晕头转向,时而两匹马撞在一处,时而挥杆打空差点把自个儿甩下去,人仰马翻的场面一茬接一茬。
李筠刚搞懂怎么持杖,怎么找球门,自然也只能被他耍的团团转。
可他此刻倒是显出罕有的好脾气来,一来他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些,日积月累的也有了耐心,二来毬场上洋相百出,他同样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今日,谢斩风估摸着李筠已经清楚规则,哄着小皇帝来自己阵营。
侍从们自然不敢刁难李筠,起初对了个眼色,纷纷把球往小皇帝杖下递,生怕李筠摸不着球,甚至还闹出自个儿进自个儿球门的乌龙。
李筠哪能看不出,气鼓鼓地勒令他们不准放水,否则重重有罚。
众人只好回头老老实实去防起谢斩风。
那颗木球在马蹄间滚来滚去,就在即将掠过马前的刹那,谢斩风的身子从鞍上整个探了出去,腰腹贴着马颈,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毬杖弯弯的杆头轻轻一勾一挑。
球便像只被驯熟的鹰隼般,乖乖粘在他杆尖上,随他手腕一翻,凌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半座毬场,不偏不倚滚去李筠的马蹄前方。
被李筠叫来凑数的侍卫们都防着谢斩风,哪想到球被传到半场外的小陛下杆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李筠得了球,小腿一夹马腹便跑,可他控马的本事还生疏得很,缰绳攥得太死,那匹红鬃马被他拽得歪了半个身子,差点撞上旁边一个躲闪不及的侍卫。
谢斩风在后头大喊:“李筠!缰绳松些!”
李筠这时哪里顾得上听。他的眼睛死死钉住那颗球,它在草尖上跳了两跳,正往球门的方向弹去。
他追上球,学着谢斩风的样子俯下身,腰背弓起,右臂向后拉开,毬杖在空中划了小半道银弧。
“啪”一声脆响,球直直地射出去,擦着草皮飞了丈余,从两名侍卫马匹之间的窄缝里窜了过去。
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不偏不倚,从球门两根立柱正中间穿门而过。
“进了!进了!”
谢斩风振臂高呼,见李筠还愣在马上,他一个跨步跳下马,跑到他跟前。
“我进的?”马上,李筠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眨眨眼。
“你进的!”
这时李筠才欢呼起来,从马镫里抽脚就往下一蹦,从马上直直扑进谢斩风怀里。
他抱着谢斩风的肩膀,双腿顺势盘在他的腰上,笑得眼睛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