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
李筠扯了条红绸铺在石桌上:“我替你写罢,嗯,你叫斩风…”
他歪头思索片刻,仿佛真能想见谢斩风策马驰骋于疆场的英姿,落笔写道:“那我便愿你不困于方寸,不囿于陈规…”
他神情认真,一笔一划写得郑重:
“仗剑斩风,潇洒人间。”
他搁下笔,将红绸拎起来凑到谢斩风眼前,笑盈盈问:“可好?”
一阵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他手中的红绸微微晃动。
谢斩风却没有应声。
李筠眨巴眨巴眼,发现谢小将军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他精心写好的红绸上,而是越过它,直直看进自己眼底。
那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料想中的反应未出现,李筠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他卷起那段红绸,嘀咕道:“怎么了?你若不喜欢,那便不挂好了。”
话音未落,红绸便被一把夺了过去。
“挂,怎么能不挂,”转眼间,谢斩风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他耳边道:“这是陛下亲笔御赐,臣哪里有不遵的道理?”
李筠被他逗得咯咯直乐,方才那点窘迫登时散了。
“你挂高些,挂得高秋水娘娘才能看得着呢!”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传来少女银铃般的嗔声。
李筠循声望去,见一粉衫姑娘正使唤着情郎,将红绸往更高处挂。
这条枝头换到那条枝头,挂了几次都不满意,男子也不恼,索性将她一把抱上肩头,高声道:“你来,我们定要挂在最高的那根杈子上!”
这般显眼,四下都望了过来,粉衫姑娘羞红了脸,忙拍打情郎的肩:
“哎呀,快放我下来!”
看着那对嬉闹的男女,李筠不禁弯起嘴角,忽而又想到,自己似乎也是来求姻缘的。
可他要向秋水娘娘求什么呢,与齐则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重新铺了红绸蘸了墨,李筠却迟迟无法落笔。
他是皇帝,齐则言是齐家的长子,就算他们情投意合,他不可能嫁进齐府去,齐则言也不可能做他后宫里的宠臣。
李筠默了默,在红绸上写下寥寥几笔。
那边,谢斩风心满意足地欣赏完李筠替他写的祝语,转过来瞥见他写的,不知怎的,轻笑一声:
“齐…平安喜乐…你就写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许愿,同你那宰相哥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呢。”
他语调酸溜溜的,李筠却并未在意。
“百年好合谈何容易。”
李筠垂眸望着则言两字,静静道:“这世间多少盟誓,说时金石铿锵,过后云烟散尽。”
“我既爱慕他,自然盼着他好。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倒不如愿他平安顺遂,只要我们心里念着彼此,亦可做一对流芳千古的君臣…”
话未说完,啪嗒啪嗒几滴泪砸了下来,落在未干的墨迹上。
谢斩风想,他第一次见李筠时,李筠似乎也在为了那人伤怀。
他更喜欢李筠笑的模样,在马背上畅快的笑,听他插科打诨时忍俊不禁的笑,握着自己手时天真纯然的笑。
谢斩风自幼生长在关外,也听过百姓们向牧神祈佑,小到来年水草丰美,家中牛羊顺利产崽,大到战事平歇,风调雨顺。
而到了中原,这样那样的庙便更多了,求财,求名,求仕途通顺,求姻缘美满…
他从不信世间有所谓神佛,觉得那几炷香、几个跪拜,远不如自己手上的一柄剑一杆枪来的可靠。
谢斩风站在一旁,看着李筠那双笑时如新雪初霁的眸子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
——但此时此刻,他却生平第一次恨起这秋水娘娘的红线,不能真如传说的那般灵验,将李筠和他所爱系在一处。
他攥紧手中的红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方才李筠递来这条红绸时,仿佛在他心上割开一道豁口,如今他的泪又渗进豁口裂开的皮肉里。
过去带兵打仗,他中过敌人的砍劈,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荒郊野外没有伤药,只能咬着牙,用烈酒浇上去,忍受钻心的疼痛。
但那滋味,也远不如他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万分之一毒辣。
“则言哥哥…”
听见耳边李筠的轻喃声,谢斩风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见小皇帝起身,呆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某处,睁大的眼睛里蓄着两汪未落下的泪。
他顺着李筠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飘着红绸的槐树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纷扬的红色中。
他接过身旁女子递来的红绸,系在树上。
一阵风拂过,满树红绸翻飞如浪,齐则言侧过身,自然地抬手,替女子挡住拂面而来的绸带。
那女子冲他仰头一笑,目光温柔似水。
“…!”谢斩风听到李筠轻喘一声,下一刻就要拔腿奔去。
那头的齐则言似有所感,缓缓回过身来,就在他们目光即将相接的那一刹,谢斩风转身,将李筠按进怀中,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严严实实地藏进自己胸前。
“怎么了?”
徐定淑扭头,不解地看向齐则言。
红绸翻涌如烧,齐则言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那道如缱绻爱侣般紧紧相拥的背影。
“无事。”
他摇头,心中暗笑自己竟触景生情,生出了荒谬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