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小皇帝上早朝时尤其安静乖巧。
以往李筠听大臣们各执一词地争论,总要捂着耳朵说自己头疼,再挤眉弄眼地叫一旁的齐相替他应付。
有时听得烦了,袖子一甩提早下朝也是常有的事儿。
陛下尚且年幼…尽管大臣们家中的子侄一辈在李筠这个年纪早已婚配,有些孩子都满地跑了。
但念在他在政事上还算得上勤勉,只是偶尔闹闹脾气,从不做危害社稷的荒唐事儿,大臣们也从不说什么。
可如今这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侧耳细听启奏,也不朝齐相耍赖撒娇的皇帝是谁?
太过正常的事儿放在李筠身上便是一种不正常。
下了朝,李筠便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或寝殿里,齐则言数次来太华殿,他都闭门不见。
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连李筠身边最亲近的太华殿总领太监二喜公公也摸不着头脑。
二喜说,听闻齐府喜事将近。
他边替李筠研墨,边不住感慨,齐相玉树临风,美名在外,本就是一众京城贵女们的梦中情郎,时至今日还未娶妻才叫稀奇。
李筠充耳未闻,盯着手里的奏折,并不说话。
英娘瞪二喜一眼,接过他手中的墨锭,将他打发到殿外。
“陛下乏了,今日还是早点歇下吧。”她轻声劝道。
她吩咐膳房端来李筠喜欢的甜羹,李筠幼时夜里吵嚷着不愿睡觉,英娘便常常用一碗加了羊奶的甜羹来哄他。
李筠眼下乌青,却摇了摇头:“无妨,朕再看一会儿。”
自秋夜节那日回宫,李筠便开始郁郁寡欢,英娘向谢斩风打听,对方也支支吾吾,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从齐府传出的消息,以及李筠这几日对齐则言避而不见的态度,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陛下心悦齐相已久,除去二喜这等没眼力见的,跟在李筠身边的老人们都能看出。
英娘认为龙阳之好并无可耻之处,古往今来,蓄养男宠的皇帝比比皆是。
她想,且陛下看起来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诚然,陛下自小就生得雪玉可爱,又乖巧听话,齐相把他当做宝也是应当的。
可男宠是男宠,宰相是宰相,齐则言出身在齐氏那样的清贵世家,若真坐实了以臣凌君的名声,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
这几夜,她守在寝殿外,耳朵贴着门板,总担心夜里李筠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可与设想的不同,李筠没有哭,也没有大闹,这没让她安下心,反而愈发忧心忡忡。
…
“喂。”
谢斩风蹲在软榻旁,在李筠耳边打了个响指。
“李筠,同我打马球去。”
小皇帝懒懒地卧在软榻上,头上盖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一下:“朕没心情,你回吧。”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小将军呵了一声,凉凉道:
“我知道从前是齐则言管着你,不许你同我去打马球。”
“如今他都要成婚了,往后在府中自有娇妻美妾要他操心,你还要巴巴送上去给他管?”
李筠一把掀了折子,哀怨地瞪他一眼,气鼓鼓背过身去。
见他油盐不进,谢斩风便不再多言,干脆起身,抱着他的腰将他一把捞起来,不由分说扛上肩头。
“你做什么!”李筠使劲捶他的背,两条腿在他胸前乱蹬:“放朕下来!”
“不想去也得同我去,”谢斩风大步往外走,语气不容置喙,“再待在这寝宫里,你迟早要闷出病。”
二喜见状,带着一群太监侍卫急忙去追,殿门口的英娘伸手拦下,冲他摇摇头。
去毬场的一路上,谢斩风扛着小皇帝,在宫道上大步流星,不知被多少路过的宫人侍卫瞧见。
自然,他们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圣上的狼狈模样,但谁知道他们私底下会如何笑话他?
等到了毬场被放下时,李筠已经气得不轻,扭过头不肯理人。
谢斩风自顾自去牵马,李筠便气鼓鼓抬脚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听得身后马蹄声渐近。
哼,他若偏不想遂谢斩风的愿,谢斩风还能拿他怎么样?
可他没料到,谢小将军捉他便像草原上的鹰隼捉一只小羊羔般轻松。
下一瞬,他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捞着抱上了马背。
“驾!”谢斩风一甩缰绳,那匹养得油光水滑的黑马便奔得更快,他将李筠的手按到自己腰侧:“抱紧了,小心摔下去。”
李筠再不愿意,也要担心挣动间会否坠马,紧张之下,只能紧紧环住谢斩风的腰。
自小在关外长大,谢斩风御马的风格也狂放,李筠只觉得自己像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过了许久,才敢小心翼翼睁眼。
与他的窘迫不同,烈烈狂风迎面扑来,谢斩风却像融入其中,他微微仰起下颌,任由疾风将额前的碎发尽数吹向脑后,露出一张被西北日头晒得微褐的、棱角分明的脸。
李筠埋首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膛里传来有力的心跳。
毬场两侧的旗幡被风吹动,拉成笔直的一条线,远处的宫墙在疾驰中模糊成一片连绵的朱红,申正时分的静钟声从角楼处传来,回荡在宫墙之间。
可那声音似乎追在马蹄后面,怎么也赶不上他们。
李筠不自觉眯起眼,只觉得天穹在头顶旋转,云团被风撕扯,飞快地向后掠去。
胸腔里那颗死寂了好几日的心,被这颠簸和疾风搅得忽上忽下,竟生出一种近乎痛快的酸胀来。
他听见从谢斩风胸腔中涌出的快意的笑。渐渐的,与马蹄声,与他的心跳重合在一处。
谢小将军不管不顾策马狂奔,眼看快要撞上马场围栏时,才猛地勒紧缰绳收势。
马儿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抱着李筠纵身跳下马背,两人在草地上连滚了几圈才止住。
李筠恍然回过神来,还趴在他怀里便抡起拳头狠砸他胸口。
“你不要命了!”他骂。
谢斩风被他锤得连连咳笑:“我马术高超得很,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方才人仰马翻时,谢斩风护住了他的脑袋,除了满身草屑,确实毫发无伤。
李筠被他气笑,从他身上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