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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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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仰面躺倒在草地上。

天高云淡,风从空旷的毬场上无遮无拦地掠过。

“这皇宫里,到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唯有这一处是开阔的。”谢斩风坐起身,手臂搭在膝盖上,语气难得平和。

“朕自小住在这里,也没觉得有什么逼仄的。”

“是,有人住在草原上,天为被地为床,仍觉得四方如井,心绪郁结。只要陛下心思开阔,住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

李筠听出他话里有话,便又不搭腔了,只默默盯着天上的云,眼神有些涣散。

谢斩风又问:“来日齐则言若带着夫人进宫拜见,你要怎么样?是避而不见,还是也摆这样一张臭脸给他们瞧?”

“你住嘴。”

“李筠,你是皇帝,我以为当皇帝应当是天下第一快活事,怎的你却如此窝囊?”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李筠最紧要的穴位处。

“朕有什么办法?”

李筠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忍耐太久,此时情绪如同泄洪般:“难不成一道圣旨下去,勒令他今生今世不许成婚?还是将同齐府议亲的人家统统赶出盛京?”

“朕是窝囊,就算当皇帝也当不痛快,当不明白,可朕也读过史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君臣之分。”

他说到最后,嗓音有些发颤,又像是觉得失态,咬着唇别过脸去:“你告诉朕,朕还能有什么办法?”

谢小将军也像是被问住了。

他垂目望着李筠哽咽的模样,眼底的散漫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认真而笃定。

“我有办法。”

他凑近了些,一只手撑在李筠身侧的草地上。

“他让你不快活,你便弃了他。”

谢斩风俯下身,头顶的日光从他肩后倾泻而下,那张俊朗的面孔在李筠眼中一寸寸放大。

温热的气息落下来,柳絮般柔软的亲吻拂过李筠的唇角。

近在咫尺的谢小将军望着李筠的眼:“陛下不喜欢他,来喜欢我罢。”

…

齐府在内城东北角的安福坊,府门不大,灰瓦白墙,没有太多雕饰,除一块高祖亲赐的牌匾外,甚至称得上朴素。

推门进去,庭院深深,一进连着一进,才知内里乾坤。

齐则言刚踏入府门,父亲身边的汪锦便迎了上来,躬身道:“大公子,老爷和夫人在前厅候着呢。”

齐则言在齐府外另有一间别苑,离皇宫更近,上下朝也更方便,寻常无事甚少回齐府。

今日唤他过来,又这般郑重其事地等着,定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事。

诚然,齐则言心中早已有七八分思量。

一进前厅,便看到正中坐着的齐维桢与刘凌芝。

“父亲,母亲。”齐则言一一请安。

齐维桢微微颔首,还未开口,便听刘凌芝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

“我可受不起齐相这一拜,当不得齐相的母亲。”

“儿子惶恐,母亲何出此言。”齐则言习惯她夹枪带棒地讲话,淡声回道。

刘凌芝美目一瞪,眼神似是在斥他明知故问:

“你对我不假辞色也就罢了,汀娘呢,她从小对你这个兄长可是无有不依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进宫做皇后的机会,倒叫你生生截断了。”

“我问你,这与你究竟有什么好处,与齐府又有什么好处!”

齐则言神色未动,语气从容:“做皇后?母亲可问过汀娘的意思?母亲不是不知道,她与徐家小公子情投意合…”

“她这个年纪能懂什么,那可是个荣华富贵、有无限风光的位置…”

“凌芝!”

齐维桢沉声打断她,挥了挥手:“夫人累了,带她下去罢。”

刘凌芝嘴唇一抿,还要说什么,对上齐维桢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丫鬟要来搀,刘凌芝甩开她的手,狠狠瞪了齐则言一眼,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齐维桢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说汀娘与徐公子情投意合…前几日收了徐府聘礼单的便是你?”

“是儿子擅作主张。”

齐维桢望着堂下相貌有五六分与肖似自己的长子,目光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突然话锋一转:“我听说这几日陛下不曾召见你?”

何止不曾召见,而是将他拒之门外。

齐维桢:“他同西北来的那个谢斩风倒是亲近。”

齐则言顿了顿,拢在袖中的手指轻捻了一下,道:“陛下未及弱冠,谢小将军同陛下年纪相仿,兴趣相投,权当做个玩伴罢了。”

齐维桢不置可否,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齐则言身侧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长子耳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几日秋夜节你与徐家小姐携弟妹同游,助他们私下幽会,私相授受,倒真是一对爱顾弟妹的好兄姐!”

“在此处跪四个时辰再走。”

“是。”齐则言没有辩驳。他在齐维桢转身离去后缓缓撩开衣袍,双膝落在冰冷的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惩处。

幼时他挨的是手板,齐维桢常亲自动手,细长的竹板落在手臂上,一条条青紫的瘀痕触目惊心。

有回不小心叫李筠瞧见了,年幼的小太子吓了一跳,捧着他的手,哭着喊二喜去唤太医来。

齐则言轻声哄他,小太子的眼泪依旧如脱了线的珠串,一滴滴砸在齐则言的衣袖上。

齐则言原本觉得那数道伤痕又胀又烫,疼痛难忍,但望着李筠轻轻朝它们吹气,尝试帮他缓解疼痛的模样,似乎又不怎么疼了。

齐则言十岁那年,李筠因刚刚相识的伴读受伤大闹了一场。

而自那之后,父亲便再不许他带着伤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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