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齐相未有过怨言,也觉得那是他身为人臣的本分。愿意一心一意扶持我的,想来也只有他了。”
昔年在东宫的日日夜夜,是齐则言将晦涩难懂的经书掰开揉碎了同他一遍遍讲,朝堂上,也是齐则言始终立于身侧,李筠才得以喘息。
实际上,李筠时常思索,会不会是父皇母后太过宠爱,他才这么没用呢?
会不会是齐则言太过纵容,才令他出这许多妄想?
“他既如此看重我,我便不能得寸进尺,一直拘着他。他也有身为齐氏子弟该走的路,我怎么能拿自己的心意去毁他的前程。”
“有什么做不得的?”谢斩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李筠打断他:“哪有这么容易。”
他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想,这万里河山都在他脚下,都写着他的名字,可实际上,他连踏出这皇宫尚不能随心所欲,哪有一条路是他能随意走的?
秋夜凉风送来,李筠禁不住打了个颤,下一刻,他放在身旁的手便被紧紧握住。
“不如陛下随我走吧。”
“什么?”
谢斩风握着他的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我们一起逃,逃到关外去,逃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谁也找不见我们的地方。”
“你不用再去想什么世俗成规、君臣纲常,你只管做李筠,做你自己。”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了出口。
“倘若有一日被人捉到,我便说是我贪恋陛下美色,偏要以下犯上,掳走陛下,届时还请陛下求个情,只治我的罪,放过谢家上下。”
说完,他才停下来,切切地盯着李筠,像在等待他的决断。
李筠瞧着谢斩风黑夜里依旧熠熠生辉的眸子,忽然笑了,不同于方才带有苦涩的笑,这个笑倒发自真心。
“陛下可愿意?”谢斩风紧追着问。
李筠却只是含笑看着他。
带着寒意的夜风掠过太华殿顶,让谢斩风那颗方才沸腾的心冷却下来,他知晓李筠的回答,又轻声问道:“如果是齐则言同你这么说呢?你会愿意么?”
齐则言若是说出这种话,李筠定会觉得他疯了、病了。
“他…可不会像你这样。”
半晌,谢斩风低头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什么酸意,反倒带着一种笃定的明亮。
他缓缓松开李筠的手,望着那轮同样悬挂在西北夜空的月亮,朗声道:“是,我自然同他不一样。”
“回到关外后,我要替陛下清理西北门户。不管是匪患、流窜的残兵、还是不听皇命的蛮族…我都会一个个将他们收拾干净。”
李筠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是了,谢斩风是要走的。
谢小将军的天地在广阔的西北,他是鹰,注定要飞回长空里去,不会永远停在他太华殿的窗沿上。
“等清理完了,”谢斩风的声音轻快,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便继续西进,为陛下开疆拓土。若有天战死了,马革裹尸…届时运到盛京来也该臭了。”
他解开护腕,露出绑在手腕上的红绸,秋月节那夜,他们本预备一齐将这条红绸系在老槐树上,可当时李筠伤心的不能自已,便把这件事忘了。
“我会吩咐亲信,将我同陛下的红绸一起烧了,”他将那条红绸攥在手心,拇指慢慢摩挲着缎面,“如此,也算与陛下的心意同葬了。”
李筠喉咙发紧,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好端端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谢斩风用攥着红绸的手,轻轻取下李筠的手:
“不吉利吗,若真能如此,对我来说算是顶吉利的。”
“未来的事,还未可知呢。”李筠别开脸:“小将军怎么知道,此时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一时意气?”
“等你回到关外,天高海阔皆可纵横,时日一长便把我忘了,届时遇见心仪的女子,与她举案齐眉,子女绕膝,不好吗?”
建功立业,儿孙满堂,这应当是天底下男儿的共同愿望,李筠想,谢斩风怎么能是例外呢,谢斩风也不该例外。
“是,陛下说过,这世间盟誓,多是说时铿锵。”他仍旧不依不饶道:“陛下便当我是一时意气吧。”
“但陛下可以等着看。”
他认认真真地望着李筠,一字一字道:“这样我多活一日,陛下便多念我一日,想着谢斩风这小子究竟何时会背誓。”
“我打的每一场胜仗陛下要看,送来盛京的每一道折子也要看,如此十年,二十年…到时候陛下便知。”
他将五指嵌进李筠指间,那条红绸便纠缠在他们手心:“这世上并非只有他齐则言一人,会为陛下的社稷鞠躬尽瘁,一心一意念着陛下、想着陛下。”
李筠怔怔地望着他。
月色下,谢斩风的眉眼被照得分明,他眼角不含笑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满是不加掩饰的赤诚滚烫。
他们并排坐着,瓦片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李筠用手臂支起身子,倾身过去。
他将唇瓣轻轻贴在了谢斩风的嘴角。
吻完他才觉得不妥,唇上那一点温热还没散,他已经慌了,踉跄着要爬起来,脚下一滑,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响声。
“阿筠!”
谢斩风一把将他捞回怀中,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扣住他的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他。
他顶开李筠的唇齿,舌尖探进去,急切又小心,像怕弄碎了什么,却也舍不得放开。
李筠起初还挣扎,手指抵在他胸口推了推,可那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下,又重又急。
他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手指从推拒变成了攥紧谢小将军胸前的衣襟。
谢斩风松开他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未平复。
他用鼻尖蹭着李筠的鼻尖,轻声说:“我这是在做梦么。”
李筠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阿筠,阿筠…”他一遍遍唤着李筠的名字,手臂收紧,像要把他嵌进怀里,“我好开心,我好开心!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没这样快活过。”
李筠在他怀里动了动,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慢慢伸出手,环住了谢小将军宽阔的背。
太华殿的琉璃瓦顶上,两人紧拥在一起,宛如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爱侣。
远处打更的声音隐约传来,今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