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没收了谢斩风那块能自由进出宫的腰牌。
如果谢斩风的目的是让他不再为了齐则言的婚事烦忧,那他确实做到了。
只不过李筠的苦恼又生生多了一桩。
谢斩风为何会喜欢他呢?
深夜,李筠卧在锦被里,辗转反侧。
是他与谢斩风举止太过亲密,让他生出误会了吗?
要好的男子之间不都这样么…至少他同齐则言是如此。
难道谢斩风贪恋他的美色?
虽说李筠自觉这张肖似母后的脸确实不赖,但应当还没有能够将小将军迷得七荤八素的本事。
李筠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他的百宝匣,秋夜节那天,他买了许多东西带回宫,彩绘面具、竹编蛐蛐笼、琉璃风铃…
他原本想回宫后分给英娘二喜,以及太华殿里的宫人们。可当日神不守舍,胡乱塞进匣子,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左右今夜睡不着,他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把它们送出去。
面具送给二喜,琉璃风铃送给英娘,蛐蛐笼送给宫里新来的小太监…
李筠拿起其中一只泥捏的黄雀儿。
这只黄雀是路过泥人摊时,谢斩风叫师傅捏的,泥人摊的老师傅手艺细腻,不仅捏出了鸟儿圆鼓鼓的肚腹,还用竹签在两侧翅上划出浅浅的羽纹。
黄雀儿的两只眼用墨色釉点上去,黑漆漆圆滚滚的,透着一股憨愣的神气。
谢斩风说这只雀儿长得像他,究竟哪里像了?只不过那天他恰巧穿了黄色的裙裳罢了。
看到这只黄雀,李筠又想起古怪的谢小将军。
谢斩风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人没心没肺,没准已经把今天的事儿忘了,正呼呼大睡呢。他向来不正经,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在拿自己寻开心?真是可恶极了。
想着想着,李筠眼皮打架,竟就这么趴在匣子上睡着了。
梦里他真变作一只黄雀,住在宽敞的雕花红木笼子里,每日都有人为他更换新鲜的水和吃食。
时不时便有戴着官帽的人围在他的笼子外,叽里呱啦同他说些什么,李筠听不懂。
一只手伸进来,温热干燥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头顶。
饲养他的齐相眉目温柔,掌心摊着他爱吃的粟米,李筠高高兴兴地啄食,再叽叽喳喳啾些齐则言听不懂的话,日子过得美妙安宁。
叩叩。
一天夜里,李筠听见了古怪的动静。他睁开惺忪睡眼,瞧见他的笼子上站着一只黑眼睛的大鸟,翅羽墨黑,尖喙一下一下敲在竹条上,不急不慢。
叩叩。
李筠从梦中惊醒,发现这声音不是来自幻梦,而是窗外实在传来的响动。
是谁?
李筠又在心里答自己,他知道那人是谁,普天之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再敢这样夜闯皇帝的寝宫。
李筠想,不该开窗,叫他吃个闭门羹,知难而退吧。
可他还是走到窗边,抽开了窗栓。
月光底下,谢斩风坐在窗沿上,像只夜栖的黑鹰。
“擅闯太华殿是死罪。”李筠板着脸道。
谢斩风回他一笑:“我可没有擅闯皇帝的寝宫,我敲的是李筠的闺房的窗,如此也要给我定罪吗?”
李筠一时哑口无言,他耳根发热,别过脸去:“你来做什么?”
“睡不着。”谢斩风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睡不着,便想来见你,看来陛下也睡不着。”
这时,他才定眼看清李筠此刻的模样。小皇帝穿着轻薄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拢在一边肩上披散着,月光一照,肤白如雪,亭亭玉立,跟话本上的月宫仙子似的。
谢斩风想,李筠原来生得很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
可他此前似乎并未在意过。他同李筠做朋友时,自然不在乎对方皮相美丑,而喜欢上李筠后,这便更成了不足道之处了。
“既然睡不着,便同我去个好地方。”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静静等待着李筠。
窗外的一抹月色恰巧落在他手心,鬼使神差地,李筠将手递了过去。
谢斩风一提一带,将他拦腰抱起,足尖一点窗台,蹭蹭几下便上了房梁,身形轻得像阵夜风。
李筠惊呼未出,人已落在了太华殿的琉璃瓦顶上。
谢斩风扶他在屋顶上坐下,他们的脚下是层层飞檐,宫墙内早已一片寂静,而宫墙外是盛京万家灯火,绵延至天边,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这算什么好地方?”李筠嘀咕道。
“这儿高,看得开阔。”谢斩风解下自己的披风,玄色的缎面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兜头盖脸地罩在李筠身上。
谢斩风替他系好,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想起什么,便自顾自起了话头:
“小时候,我常因为顽皮受罚,有回副将家的小子来撩架,我打掉了那家伙的一颗牙,阿爹便罚我在校场上扎马步,说知道错了才准起身。”
“我思来想去,也没发现自己究竟哪儿错了,既不想认错,也不想认输,便恨恨地望着那轮月亮,想着什么时候挨到它落下去了,父亲见我仍未回府,便会悔恨难当,来同我道歉。”
“直到第二日母亲来寻我的时候,我一双腿已经僵得直不起来,险些废了。”
李筠默默听完,毫不留情评价:“你可真倔。”
“是啊,”谢斩风的目光从那轮明月移到他脸上:“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言放弃。”
李筠听出他意有所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绳。
“明知不可而为之,也是要吃苦头的。”他轻声道。
谢斩风没接这话,反倒先问他:“先帝先后会责罚陛下吗?”
李筠想了想,摇摇头。
他抱着膝盖,乖巧答到:“尽管我天资愚钝,功课做得不好,骑射也学得马马虎虎,太傅都直言我难当大任。”
“父皇母后从不责骂我,亦不曾说过我一句重话,他们,还有则…齐相,硬要说的话,再加上二喜和英娘,只有他们认可我,觉得我生来便该坐这把龙椅。”
李筠想起年幼时太傅问他对《帝范》的见解,瞧他磕磕绊绊答不上来,眼里一闪而过那抹的失望。自嘲地笑笑:
“坐上皇位后…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窝囊的皇帝罢了,连最简单的批折子都应付不来,依旧要假以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