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香阁坐落在碧波湖畔,早年不过是一对夫妻经营的小小茶摊。
昭泰十三年,先帝后携太子微服游湖时,曾在此处歇脚。那年当今圣上只是个五岁稚童,对摊子里用来配茶吃的手工糕饼赞不绝口。
后来这对夫妻被先帝后聘入御膳房,数年后出宫,用积攒的银钱在旧摊边上起了座茶楼,有了这块宫廷御用的招牌,生意自然红火。
侍从拾安替谢小将军推开雅间的门时,齐则言正襟危坐于临湖的窗边。
谢斩风心下纳罕:这人真古怪,用晚膳的时候,他跑来请人喝什么茶?
见齐则言似要起身,谢斩风先一步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齐相有事快说罢,我赶着回府。”
他方才拒了齐则言备好的轿子,一路牵着马优哉游哉溜达过来,哪有半分着急的样子,只不过想给齐则言找不痛快罢了。
对他的粗野秉性,齐则言并不意外,提袖在桌上空茶盏里斟了一杯,推到谢斩风面前:
“小将军莫急,这是茗香阁今年新到的雨前碧,不妨试试?”
谢斩风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看面前的茶,心想齐则言还能趁机下药毒死他不成,举杯一口饮尽。
入口又苦又涩,难喝得要命。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玩意儿?
见他皱眉,齐则言轻笑:“陛下尤其钟爱这一品雨前碧,过去数年,江南贡茶院都会挑最好的一茬送进宫中。”
李筠喜欢?
闻言,谢斩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边齐相娓娓道来:“去年,陛下说‘这皇宫里只他一人,哪有那么多茶要喝,就算一天喝上十壶也喝不完’,索性将茶叶赐给了臣子和宫人们。”
“再后来,他听说这雨前碧一小盒竟要四百贯,而采茶女整日劳作的四十文工钱连一家的温饱都难以为继,便取消了岁贡,命贡茶院将茶叶尽数售与茶商,向采茶女与茶农们分利。”
他低头轻抿一口,语调带丝浅笑:“如此一来,现今寻常茶坊里都能喝到了。”
谢斩风默默听着,想这茶里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又觉着这确实像是李筠会干的事儿,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齐则言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陛下…”他顿了顿,改了称呼,“筠儿是先帝独子,没有手足兄弟,也少有志趣相投的玩伴。他若是缠着谢小将军玩闹,还请小将军多担待。”
谢斩风听他唤“筠儿”时语气亲昵,心中十分不快。与齐则言所料恰恰相反,不是李筠非要缠着他,而是他巴巴地缠着李筠。
转念又想到,这人有此猜测,不正是因为小皇帝从前时刻要黏着他的则言哥哥么?
在齐则言眼里,李筠便是个见到男子便会一厢情愿贴上去的赔钱货?
谢斩风越想越不平,没好气道:“齐相此言差矣,斩风虽久在外任,也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却也知道身为臣子,圣上如何行事作风,远不是我们能妄论的,又何来担待一说?”
齐则言抬目看他,眸光闪了闪,唇边却弯出一抹温文的笑意,从善如流道:
“是在下唐突。既然小将军谨记君臣之分,齐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谢斩风在心中哼声,刚要开口,又听他不紧不慢继续道:
“听闻小将军十五岁时便率三百骑追击匈奴,将蛮人驱逐至河西境外,十六岁领兵突袭蛮王八千骑大营,亲斩掌旗官,一战破敌…”
他背书似的将谢小将军几年来立的军功念了一遍,听得谢斩风眉头一皱,想这人怎么突然恭维起他来了?
与李筠的夸奖不同,齐则言的反而令他心尖发毛。
齐相语气温和,明明他并未年长谢斩风几岁,一番话说得却像是对晚辈的关切:“谢老将军年事已高,往后镇西将军的衣钵恐怕要交到小将军手中。”
“还请小将军束身自修,莫因一时意气,辜负了老将军半生戎马为谢家攒下的荣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谢斩风,仍笑着,目光却黑沉沉压过来:
“天色已晚,既然小将军府上还要事,齐某便不多留小将军了,请罢。”
…
这日,李筠翻到了弹劾沈恪的奏章。
御史陈昌上奏,说翰林院编修沈恪沈大人,在八月初一秋夜节当夜,去往朱雀街上的醉仙楼赴宴时,竟公然狎妓!
后经查探,他当夜带走的女子并非醉仙楼里任何一位有名在册的姑娘,如此一来,沈恪恐有奸.淫良家妇女之嫌。
蹊跷的是,同席人皆听闻沈恪的厢房中传出男女争执声…如此这般,将沈恪贬成了好色成性、十恶不赦的小人。
“良家妇女”本人看完奏章,深感无奈,他提笔便想将陈昌痛骂一顿,可笔尖悬在折子上良久,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
这陈昌好端端的发什么癔症?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好人!
他想起陈昌早年正是尚书孙继威的属官,后来也是经孙尚书举荐才当上御史。
莫非当日叫他去勾.引沈恪的纨绔,是孙府的人?不然怎么前脚叫沈恪掉进美人乡,后脚便有这弹章送上来?
李筠想了想,灵机一动,在折子上痛心疾首批下数行,大意如下:
岂有此理,当日席上还有何人狼狈为奸?又是谁做的东?一并查出来,朕定要严惩不怠!
之后几日,这陈昌果然没了下文。
再在朝堂上瞧见沈恪,李筠不免有些得意,想自己也算是救沈恪于水火之中了。
这沈恪站在金銮殿中,多数时候都低着头,李筠偶尔与他对上目光,沈大人也是很快移开,古怪的很。
李筠想,沈卿瞧着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又怎么会与人结上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