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使然,李筠翻出沈恪当年殿试策卷来看,饶是他这种看多了治国策论要头晕的,也看得出沈恪的文章文采斐然,针砭时弊,见解独到。
此时齐则言恰巧在御书房,这几日来,李筠为防着自己伤心冲动,总不愿与他搭话。
可齐则言若只与他谈国事,李筠却也不太乐意。
“陛下怎么看起沈恪的文章来了。”齐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闲来无事看看罢了。”李筠把文章卷了卷,搁到一边。
齐则言信手拿起,垂眼扫阅:
“沈恪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翰林院编修这个位置屈才了。”
他端详着李筠的神色,意味不明道:
“沈大人的相貌也很周正,若陛下喜欢,升一升他的官职,叫他入御书房来为陛下讲义也不错,陛下觉得呢?”
李筠听了很是诧异:“他资历尚浅,又没有政绩,怎么突然要给他升官?”
齐则言何曾这样随意进言过?
“朕不缺人讲义…”李筠心里一跳,又急问:“还是说你今后不愿过来了,想找他替代?”
他急忙中攥住齐则言的衣袖,齐则言坐在御案旁,目光柔和,握住他的手拢在掌心。
“臣只是提议,也没有那样的打算,陛下不必忧心。”
李筠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缓缓落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反应过了头,耳根有些发烫。
他想起齐则言话里的古怪之处,又嘀咕道:“和沈恪长得俊美与否又有何干?”
他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看起来,嘴里说着俏皮话:“若是长得好看便要加官进爵,那我看你这个左相也不够当,该再升一升…”
“筠儿。”
“嗯?”
如今鲜少听齐则言这样唤他,李筠下意识应声:“怎么了?”
却见齐相唇线抿紧了一瞬,缓缓松开,最终只是摇头:“无事。”
“哦。”李筠也不在意,他一松懈下来,和齐则言便有说不完的话:
“说起来,后日便是团圆节了。”
团圆节是阖家欢聚,共赏满月的日子,父皇在位时,每年都要举办宫宴,后来李筠即位,唯一的皇叔又远在封地,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主人,大张旗鼓设宴太耗费人财。
想来王公大臣也不愿团圆佳节还要端坐在宴席上看皇帝眼色,李筠便索性免去。
“可惜不能出宫去…”李筠还记得上回秋夜节与谢斩风同游的事儿:“则言哥哥见过民间卖的那些灯笼没有?和平常在宫里见的大不相同,我明日便差人去买一堆兔子灯,我们一起挂到太华殿檐下如何?”
每年团圆节齐则言都会来太华殿陪伴他,因此李筠并不觉得孤单。
“不光是兔子灯,还有莲花灯,月牙灯…”
他兴致勃勃,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要做的事儿,等他说完,才注意到身边的齐相并未应声。
李筠牵住他的手指晃了晃,问他怎么了。
齐则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后日团圆夜…”
“齐府有要事,臣恐怕会来得迟些。”
小皇帝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脑中登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什么事竟比他还重要么?
近来,他时常觉着,齐则言不再像从前那般将他当做第一要紧事了。
他心中失落,嘴上仍逞强道:
“既如此,不来便不来罢,朕也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过个节还要人陪着。”
他嘴上说得潇洒,低下头假装看折子,眨眨眼,想把漫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从旁伸来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李筠变扭地别开眼,不愿看那人。见他果真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齐则言忍俊不禁,轻声哄到:
“臣何时说过不来?向陛下保证,戌时前必会赶到。”
李筠又把眼珠子转回来:“真的?”
齐则言想,这哪里有半分长大的模样?
若李筠愿意,他大可以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撒娇,或者耍赖哭闹,缠着他留在宫中作伴。
齐则言扪心自问,假使李筠这般要求,他会应允吗?
大约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二话。
倒不如说,李筠愿意为此忍耐一事,反而令他颇感意外。
他垂眸,看着李筠因他一句承诺喜笑颜开的模样,捏了捏小皇帝的脸颊。
自李筠登基后,齐相对圣上不常有这般逾矩的举动。
他想,自己或许期盼着李筠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许多时候,却并不愿他羽翼丰满,借风扑棱棱飞出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