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节本该是一年中难得喜庆热闹的时候,可没有宫宴,宫人们又大多被李筠放回去过节,皇宫里反而显得冷清萧索。
大宫女英娘家中尚有一双年过七旬的父母在,去年她为了李筠留在宫中,今年小皇帝怎么样也把她劝了回去。
既然齐则言许诺戍时前会到,李筠便吩咐迟些再上晚膳。
昨日,他差二喜买了各色灯笼回来,有莲花状的、有鲤鱼状的,还有一盏走马灯,绘的是八仙过海,只等着齐则言来了一起挂上。
他满怀期待,看日头渐渐落下去,干脆让二喜去宫门守着。
李筠坐在殿前石阶上等啊等,直到晚霞从橘红褪成绛紫,又一点点沉入最矮的那道宫墙,终于瞧见二喜急匆匆跑回来的身影。
他喜出望外,忙问:“齐相来了么?”
二喜却面露难色,摇摇头:“齐府的拾安来过,说相爷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已到了戍时过一刻,陛下该用膳了。”二喜公公不忍看李筠此刻神情,问:“可要派人去宣齐相进宫?”
李筠,抬头看看,不知不觉中,竟已经满天星子。
他沉默片刻,抬袖揉了揉脸,闷声道:“不必了,去传膳吧。”
…
宫人进进出出,摆出满满一桌子佳肴,其中大多是李筠最爱吃的,也有几道齐则言喜欢的菜色。
李筠坐在桌前,向一旁侍立的二喜招招手:“你过来陪朕一起吃。”
二喜倒退几步,慌忙摇头:“那可不成,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筠故意板起脸,拿筷子尾在桌上敲了敲,“在这儿朕就是规矩。”
二喜汗涔涔地坐了下来,屁股只将将挨着凳子边儿。
按规矩,每道菜李筠不能多吃,但小皇帝又向来不守规矩,英娘也乐见他如此,平日里恨不得将李筠喂得白白胖胖的。
二喜在李筠的催促下动了几筷子,又在一旁替李筠布菜,他吃一口,二喜便偷偷觑他一眼。
虽然陛下神色如常,但他毕竟陪在李筠身边十几年,一眼便能看出他并不高兴。
果然,没吃上两口,李筠便啪嗒一声放下筷子,说自己没胃口,让他们撤了晚膳。
李筠坐到书案前,预备看会儿折子。
可他心里苦闷,自然看不进去。
他想,这次定要治齐则言一个欺君之罪。罚他半月的俸禄如何?叫李筠打他板子,李筠是舍不得的。
他也知道阖家团聚的日子把人留在宫里不太像话。可团圆节他不做些什么,若是想父皇母后,那恐怕又要掉上一整夜的眼泪。
往年有齐则言陪着他,可之后呢,明年,后年…齐则言若要成家,难道要把他一家都接进宫作伴吗?
他正独自神伤,听到寝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抬头见穿着常服的英娘走进来。
“英娘!”
李筠站起来:“怎么今夜便回来了。”
英娘笑眯眯地走近,将案上的折子理好摞在一边,李筠这才注意到方才她进来时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打开第一层,是黄澄澄的月饼,李筠鼻尖动了动,一闻便知道是他最爱的枣泥馅儿。
第二层是一碟炸得金黄的藕盒,两层藕片夹着肉馅,面衣薄而均匀,香气扑鼻。
“在奴婢的家乡,团圆节吃食同京城略有不同,这道藕盒是奴婢娘亲的拿手好菜,陛下试试。”
晚膳没吃几口,李筠确实肚子空空,此刻听着英娘的话,他不禁酸了鼻子。
“奴婢还从宫外为陛下带了个人来。”
“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人影从殿门外跳进来,此人穿着赤黑相间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戴着一顶狰狞的傩面。
“我乃阎王麻胡子,专挑长得好看的小娃娃当零嘴儿,这宫里叫李筠的小子可要藏好了!”那声音故意压得粗哑,尾巴却藏不住一点笑意。
李筠原本吓了一跳,听见声音登时认出来人:“谢斩风!”
谢斩风嘿嘿一笑,摘下了面具。他走到李筠案前,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画着柳叶眉,眉心有红点的稚童傩面,搭在李筠微微仰起的脑袋上。
“我也给你挑了一张,喜不喜欢?”
小皇帝没说话。他隔着面具望着谢斩风,那双眼睛露在面具的洞孔后面,眨了眨,又眨了眨,水光一点点漫上来。
谢斩风纳闷地摘下面具,却见李筠红着一双眼,下一秒就要落泪似的。
咣啷啷,谢斩风扔下手里两张面具,急忙问:“怎么好端端的要哭了?”
“是方才吓到你了,还是嫌我挑的不好看?”
他将李筠搂在怀里哄,两人姿态亲密,鼻尖挨着鼻尖,此时此刻饶是二喜也看出了几分不对,他惊讶地看向英娘,英娘朝他递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寝殿,将大门合上。
李筠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谢斩风捏了捏李筠的脸蛋,“只怕有人独守空闺,背着我偷偷掉眼泪。”
前几日他问过一嘴二喜,陛下团圆节要怎么过,二喜只答齐相会进宫作陪。
谢斩风虽不服气,也知道李筠早已将齐则言当做家人看待,自己犯不着和他争这么一日两日。
哪知几刻前英娘会突然登门拜访请他进宫。
李筠虽然高兴,却不免忧虑:“你不待在府里…”
谢斩风将他搂紧了些,贴着他的发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