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吃得饱,这自然是好事。”
那妇人一笑:“不光吃得饱,如今不打仗,更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从前哪敢想,我家那口子从前被抓去当兵,一去......就没回来。唉,只留下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如今倒好,太平了。城主没有舍下我们这边陲小镇,还为咱们俢港通商,现下我们一家人不愁吃穿,我倒也知足。”
“可不是,听说现今这新城主将天下关卡一律废除,商队自由通行,前阵子有个商队从东边过来,还有人护着呢,说是城主定的规矩,眼下货物畅流,东西便宜了不说,沿路的百姓也多了活干,也算沾了光。”
杜荞正在添新药材,不知不觉听见两位妇人的聊天,她手上动作不由缓了下来。
只听那妇人又道:“从前听传言说这新城主残暴,这天下到了他手里,我还担忧了好一阵子,生怕打仗不停,没成想,倒是太平。”
“传言而已,听说他打仗的时候,不许兵扰民,还顾着百姓的日子安不安稳。有一回士兵抢了百姓一只鸡,当场就被砍了头。”
对面一听,登时惊诧:“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不过这一年,咱这儿确实没打过仗。”
对面叹了口气:“打了这么多年,也该太平了,我是盼着,以后都别再打了......”
两位妇人还在继续说着,杜荞却陷入了沉思,她心里有些乱,匆忙将煎好的药滤了渣,装进瓦罐,递给在椅子上等着的妇人:“阿嬷,您二位的药煎好了,记得趁热喝。”
两人闻言,这才止了话,急忙起身:“劳烦姑娘了,这是药钱。”
杜荞伸手接过钱,放入柜台下的抽屉里。目送着两位妇人离开,她还在想着方才她们的话,她知道她们口中说得是谁。出乎她意料是是,竟都是些夸赞的话,杜荞一时有些恍惚,更难以置信。
她想的出神,伙计吃完馄饨出来,见杜荞正立在柜台前愣神,惑道:“杜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杜荞这才醒神,“无事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您先去后头歇息吧,这几日您从早忙到晚,身体哪里吃得消。医馆有我和小罗守着。”
杜荞笑笑:“这么多活呢,怎能都丢给你们俩。再说一会儿若有人前来看诊,我还得再起来。”
三人又各自忙活,杜荞却心不在焉,直到夜幕降临,伙计各自归家,杜荞便搁下没忙完的活儿,早早关了医馆的门。
回到后院收拾完,杜荞躺在榻上,周围再度陷入静谧,白日里忙着干活,又有意提醒着自己,倒也没想太多,这会儿安静下来,那些思绪便再也控制不住,全都浮现出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竟都是穆铮的影子,以及今日百姓夸赞他的那些话。
她蹙着眉来回想着,不禁有些恍惚,从前他视人命如草芥,何时成了百姓口中的开明城主。
细细想来,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改变,从前在上都时,她在他寄的信里看到过,可是那时候她不信,也不想信,她被他锁着,一心都是对他的埋怨,满心想着离开。如今,时过境迁,亲耳从百姓口中听到他的所作所为,那种缥缈一下子落实了。
杜荞睁着眼望着屋顶,思绪杂乱,说什么也睡不着。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或许他现在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下共主了。
这样想着,杜荞心中不由宽慰。
夜深人静,她在榻上转辗难眠,这一年来,她始终忙碌不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思绪便不由自己掌控,那些她使劲想避开的东西,压抑着的思绪在她脑海中萦绕,她不想深究。如今她一个人生活,日子虽不说完满,却也有滋有味,这是她曾梦寐以求的日子,如今切切实实过着,还胡思乱想什么呢。
福清县位于南部,是个边陲小镇,距离上都甚远,人文风貌都与上都大不相同,可不知为何,上都的一街一景,杜荞都记得清晰,仿佛昨日才见过一般。
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描摹着上都的风貌,她的师父师娘,药膳堂,还有那个她曾经千方百计想要离开的地方,和那个人。她愣神,眼睛望着窗外,脑海中却勾勒着那人的身影,她离开时,他刚打仗回来,浑身是伤,她又想起那些伤口,触目惊心。
他的模样忽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杜荞心中一颤,收回视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不由惊恐。
窗外几缕微风刮过,杜荞拢拢被子,稳了稳心神,勒令自己睡觉。心道罢了罢了,睡着就好了。
翌日,杜荞顶着发红的眼睛去医馆看诊,伙计一眼便看见了她的异样。
“杜姑娘,您昨夜没睡好?眼睛怎么了?”
杜荞怔愣,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无妨,没有大碍。”
“您该不会忙了一夜?杜姑娘,再忙该歇息时也要歇息,这么忙可怎么行,身体该忙坏了,到时您一倒下,医馆还怎么开。”
杜荞连连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以后不忙那么晚了。”
她心中惶恐,昨夜勒令自己睡觉,却始终没困意,竟想他的事想了一夜,迟迟睡不着。
意识到这个,她心中不由生出淤堵之感。她摇摇头,不敢再多想,只当是太久不知他的消息,胡思乱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