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谢大人碑前回来,杜荞就这么木然地过了一个月,每日只是看诊,对账,忙到身心俱疲,没心思胡思乱想,夜里躺到榻上就沉沉睡去。
这日,杜荞将打算带去新医馆的药材整理包好,向伙计们交代了两句,便掀帘出了门。一出门,外头的凉风迎面扑来,杜荞裹紧身上的棉袄,匆匆往新开的医馆走去。
如今新医馆已经雇了大夫和伙计,事事都有了编排,杜荞便也不必像以往那么操心。杜荞走得快,待经过一处驿站时,脚步却忽的慢了下来。
几个拴马的汉子嗓门亮,声音便也传到了杜荞耳朵里。她好似听见了什么战船沉海,城主溺亡云云。
她脚步忽然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静静站在原地听了一会,他们还在议论着。
“若真有此事,我二哥的家书里怎的从未提及?”
“你怎不想想,战事艰险,若是城主已亡故的消息传出来,那天下还不乱了。我也是听走码头的商人说的,永宁大军本就不习水战,且因水土不服还爆发了瘟疫,初战便在水战中被沧珠城击败,被迫将战船首尾相连才得以稳定。沧珠城后率数十艘装满柴草火油的战船趁东南风大起时驶向永宁大军。火船撞入连环战船,火势借助风势瞬间蔓延北岸,永宁大军人马烧死溺死无数,城主也不知所踪,都道是死了。”
听到这话,杜荞整个人僵住,一时乱了心神。“啪”的一声,又将杜荞的心一把抓回来,她低头,看见药材全掉在了地上,她慌忙蹲下捡起。
杜荞脑海里全是这人说的话,满脸不可置信。
他死了?真的死了吗?
她不信,他那么会打仗,怎么可能死呢。
可是......杜荞看一眼那汉子,他如何说的这般有鼻子有眼。
杜荞忍不住上前,收拾好心思,询问道:“这位大哥,您方才说,咱们当今的城主,穆城主,他......战死了吗?”
那汉子闻言,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又四处张望了一圈,他低声道:“我也是听说的,此事谁都不敢确定,我们老百姓也只能等官府放了消息才知晓,若是私下议论此事,指不定要被问罪。姑娘可要注意言辞。”
杜荞忙又道:“您说的是,我知道。不过方才听您所说,您对此战颇有了解,我就是想问问,您可还知道些什么?”
那汉子看了一眼杜荞,摆摆手道:“这些不提也罢,待仗打完了,届时自然知晓,若是议论多了,少不得叫官府知晓,再治你个惊扰市井之罪,到时就麻烦了,你说呢姑娘。”
“这位大哥考虑的周到,”杜荞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些银子来,塞进那人手里:“不过,我家里哥哥也在海上,我成日里担忧他安危,这才想着问问您,若是城主...真的死了,大军没了主帅,只怕我哥哥也是凶多吉少。您放心,我绝不让别人知晓。”
那汉子将手里的东西掂了掂,嘴角咧开一个笑:“姑娘,您太客气了。我知晓的也不甚多,跟您说说倒也不打紧。”
杜荞礼貌浅笑,冲他点头:“劳烦您了。”
“我亦是听前几日从南边过境来的商人说的,永宁大军出海那日,晴空万里,可船队刚离岸不久,风浪骤起,战船在浪中颠簸,士兵们趴在船上呕吐不止。更糟的是,士兵们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浑身发热,战力锐减。而沧珠城人世代耕海,水性极佳,战船又轻快灵活,在浪中穿梭如飞。”
杜荞听得神色紧张,那汉子继续说着:“趁着永宁大军战力损耗,沧珠城海军趁势出击。永宁大军纵然人数多,可他们不与咱们正面接战,只在远处放箭投火,撩拨一阵便走。永宁军那会儿战力太低,非但没有反攻能力,反被骚扰得疲惫不堪。如此一来,初战便以咱们海上大败告终,听说战船损毁数十艘,将士死伤无数。”
“然后呢?”杜荞话语间有些急切。
那汉子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听那商人说,趁着永宁大军挫锐,沧珠城又假意示弱议和,据说他们派了数十艘战船,船头插着降旗。可当那数十艘战船马上就要接近永宁大军时,船头降旗忽然撤去,换成了火旗。”
“沧珠城士兵将船上的柴草火油一齐点燃。数十艘火船借着东南风,直撞入永宁军连环船阵。火势借着风,瞬间蔓延。连环船首尾相连,一船着火,船船着火。北岸海面化为一片火海。永宁军士兵跳水逃生,来不及跳海的,火烧死伤无数。听说自那以后,城主便不知所踪,都道是溺亡海底了。”
言罢,那汉子一脸愁容,叹道:“可惜了,好不容易出一个天下霸主,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可惜却这般短命,沉入海里,连尸首都打捞不着。这天下日后该如何是好,没了人坐镇,各方势力再起争夺,百姓们想再过上安稳日子,恐怕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杜荞立在一旁没了声响,她满脸不可置信,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汉子看一眼杜荞愣神的样子,道:“姑娘,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准你哥哥没事呢,你要是担忧过甚伤了身体,你哥哥回来了,还得担心你,是不是?”
杜荞晃神,木讷地点头:“是...是,您说的是。”
她喃喃地说着,便转身欲离开,出了驿站门,竟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
站在原地沉定了一会儿,她才又迈开步子去往新医馆。边走边在心里思索着,方才那人都说了,他也只是听说而已,他又没有真的见过,兴许他说得是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