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春将那些信笺呈进庆宁宫,便意味着官家允许我们知道这些。
而官家的决断,我想也不会太远了。
“为什么不同意?”
我给他倒了杯清茶,问出了我一直以来的困惑。
为何不接那件黄袍?
赵昭放下信笺,抬眸炯炯的看着我,却对我说:“你问了和石叔一样的话。”
我没有开口,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他说,那天夜里你饿了,我本来想给你讲这段故事,但你吃得太香了,我就忘记了。
我闻言,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仔细听着他的“理由”。
开宝二年年初,北汉国主刘继恩于前岁新丧,其弟继位、权臣把持朝政。
时先皇因北汉内部政变,决定先征北汉,再图南方。
于是正月,先皇正式下诏征军粮,并命诛路军马进驻潞、泽、磁等州,何继筠屯兵石岭关、韩重赟率兵赴定州,两路兵马用以阻击辽国援军。
听到这里,我其实心中浮起一个想法,官家学的原是十年前的先皇部署吗?
赵昭的话,徐徐而至,我不敢走神,继续听着。
二月,命曹彬、李继勋率先锋先行,与北汉大将杨业在团柏谷殊死一战,虽然兵临晋阳城下,但也吃了大亏。
这场仗,不轻松。
大宋也知道了北汉还有能打的将领,他叫杨业。
春三月,赵昭跟随先皇亲至晋阳城下。
这是他第一次跟随父亲上战场,那一年他十六岁。
先皇是武将出身,指挥宋军筑长围、立营寨,将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此番晋阳城定是朝不保夕。”那时候赵昭信誓旦旦的和父亲说,可父亲整日整日眉宇未舒,他不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官家那时候还是教他骑马射箭的三叔,也给他讲过,说断粮围城是怀柔克法,只要时间够久,就一定可以成功。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孟夏四月的某夜,杨业趁夜出城突袭宋营,而后宋军进行了惨烈的强攻,战死不少将领,包括石汉卿、王廷义等将领。
那时候,先皇站在高山上,远眺宛如铁桶一般的晋阳城时,赵昭才醒悟父亲在担心什么。
晋阳民风彪悍,从未投降过。
就算是困兽之斗,北汉军民也要做最难以打败的一只困兽。
他们就像一块非常难啃的骨头,硬到硬啃会崩掉两颗牙齿。
时辽国派出两队军马,均在石岭关、定州被宋军击败,但就算是将辽国将军的头颅挂在晋阳城下示众,晋阳城内的守军仍旧是拒死不降。
诛将赵廷翰率军叩头,请死战不退,先皇这一次拒绝了。
“孤宁不得晋阳,岂忍驱汝等冒死,蹈必死之地。”
恰此时,老天也不站在宋国这一边,军中因暑气、大雨、瘟疫的情形,且辽军又率第二批援军急速赶往晋阳。
先皇最终下令撤军。
因撤退仓促,宋军不得已遗弃了大量军资,使得北汉之围解开,又让他们赖此少济,得以国力复苏。
此后十年,宋再未能兴兵伐汉。
赵昭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拉过我的手,轻轻道:“撤军令下了的时候,我问过父亲一句话,我问他,打仗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父亲回答我,说,为了不打仗。”
“父亲死后,官家继位,我在镇州坐了一个月,明白了他的话。”
他看着我,眸色沉沉:“阿玉,你明白了吗?”
我沉着眼眸瞧着他,彼此对视,却沉默着。
屋子里重归安静,我没有即刻回答他。
他的大道理太大了,我一个小妇人不想明白那些!
我甩开他的手,眼泪不自主的落下来,心里酸痛无比,嘴巴里带着愤怒:“我不明白!我做什么要明白这样的话!平白你是个圣人,你仁德,你宽和!”
“可他们呢?”我手指着崇文殿的方向,揪住他的衣襟,哭得歇斯底里:“德昭,没有人要放过你!你狠不下心,可他狠得下!他要做皇帝!他就是要从你手里,仔细掰开你的手指缝,拿走。”我伸手胡乱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拿走,先皇给你的一切!”
我哭得累了,声音渐渐歇了。
唯有这一次,赵昭没有哄我,而是走到了窗边,恰秋风起,他腰间坠着的宫绦微微而动。
他嗓音轻慢而低沉:“阿玉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官家若真的遭遇不测,我固然做了这皇帝,可若是他没有死呢?”
若是,官家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