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整座汴京城之时,漆黑的棺椁进了京。
赵芳的灵柩就是在这样的天色下,被抬回了燕王府的正厅,府邸里上下都被一阵素白包裹着,瞥眼看去一片白茫茫。
干净而肃然。
耳边听见棺木咚得一声落了地,漆玄棺木在我眼前瞬间变得模糊。
我将头埋在赵昭怀里,他一言不发的拢着我,唇角紧紧抿着,眸色里是悲痛之色。
他保住了所有人,但是唯独保不住德芳。
冬腊月己酉,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兴元尹德芳卒,史书载缘由,只用了三个字:寝疾薨。
官家因赵芳发丧而废朝五日,又追赠赵芳为中书令、岐王,谥号康惠。
康,温和好乐者;惠,柔质慈民者。
这谥号挑不出任何毛病,仿佛官家真的为了这个侄子的病故而感到伤心。
灵柩停在正厅的第三夜,我自半夜醒来时,仍旧见德昭跪在蒲团里,低头瞧着火盆里烧焦的纸钱出神。
正厅的灯幽幽而燃,他只是一个人跪着,没有哭,人和屋子都一样的安静。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直到冷风吹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寒意已经浸透了我的衣衫。
我不知道说什么能劝慰他不伤心,因躺在棺椁里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我终是提着灯回了屋子,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兄弟俩。
赵芳的葬礼,以翰林学士主持监护,用亲王卤簿,随葬先皇的永昌陵。
停灵月余,棺椁终究发引。
我和赵昭站在灵前,看着礼官唱喏,内心空洞,恨也生不出来了。
彼时我的眼泪已经流干,哭也哭不出,满脑子都是万岁殿前祭拜的赵芳、庆宁宫里下棋的赵芳,还有燕王府里与我们辞行的赵芳。
此一别,千万珍重。
赵芳的告别,犹然在耳。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当时还天真的想着,有朝一日官家不猜忌了,就找个机会,让德芳回到汴京与我们重聚。
如今,倒是回了汴京,可人也死了。
我定睛看着棺椁起灵发引,心口的酸涩被我压下去,唇角微启,低声对赵昭说:“德芳还欠我一份礼物没给,被这小子赖掉了。”
赵昭闻言,抓着我的手收紧了,力道大的,已经攥疼了我。
可再怎么疼,也抵不过心口的疼。
赵芳走后的日子,燕王府里安静了很多,可依稀还能闻到那股纸张烧焦的味道,影影绰绰的,好似他还没彻底的离开我和德昭。
赵昭恢复了寻常般早朝,可我白日里醒来后,还是习惯性的走到正厅里瞧一眼,那里空空如也。
然后才醒悟,德芳走了,棺椁已经送到了巩义随葬。
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直到这浑噩的光景里,官家终于肯见我。
为了焦氏,理当是我做嫂嫂的为她走这一遭。
临行前,我握着赵昭的手,和他开玩笑:“若是等会儿和官家谈崩了,我们都被处死怎么办?”
赵昭回握住我的手,轻声笑笑:“那我在府内换上紫色公服,拖出去处死的时候死的体面些。”
崇文殿门口,我正低头候着官家的召请,身边走近了一个人。
赵昌仍穿着暗绿色的缂丝公服,腰间坠着鱼袋,脚上穿着乌皮靴,看上去气场和官家相仿。
他见了我,面上闪过一丝冷笑,我一贯讨厌这样的神情,因为会令我感到不安。
“回去。”他冷道。
“偏不。”我拒绝。
“你就不能不管这些闲事吗?”赵昌似乎是气急了,语气里也不善了。
我仔细的瞧他,看进他的眼眸里,恍然他阴沉的眸色里从未有过怜悯之色,自然无法理解我的行事。
“这不是闲事。”我认真的对他说:“若殿下认为这是闲事,也说明殿下与我不是一路人。”
我的话似乎惹恼了赵昌,他扭头就走,就连路过的官员同他打招呼也恍若未闻。
我看着小霸王的背影,低眉陷入了沉思。
可还没等我回神,浅夏来请我入殿,我只得收敛情绪,随她面圣。
崇文殿内暖意盎然,但再怎么暖,心里的那个位置从内到外都泛着刺骨的冷意。
“拜见官家。”我俯身恭敬行礼。
官家自案几后批阅奏疏,好似只是抽了一点思绪来允我的拜见,他语气低沉而平静:“说。”
我跪在地上,硬着头皮说下去。
“臣妾想请官家高抬贵手,饶了焦氏和腹中孩子。”我俯身拜于地上,继续道:“德芳病故,您若是善待焦氏及其后人,想必百姓会更加欣慰您的宽仁。”
“你威胁孤?”官家哼笑一声,手底下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了咔哒的一声,可嘴里的话却是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