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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第二天要回荣城,又有周而复始的工作和学业要赴,时间宝贵,丛花留在家里的那晚,送走宋钦昭以后,特地钻进了妈妈的被窝,母女俩在长久的割据战后第一回亲密地同床共枕了一次。
丛今已经不复年轻,睡眠也不大好,丛花贴着妈妈的脊背抚了抚,劝她有时间去医院看看,也许是更年期的激素问题。
丛今嘴上答应了,但丛花知道她不过是敷衍,便佯装要打电话告诉俞叔,让他监管着她去,丛今便再三保证肯定抽空去。
讲来将去,又绕到了丛今的新工作上,快要退休的年纪,能找到一份愿意招收她的新工作,丛今已经很满意了,在某间仓库里做仓管,爬上爬下每日里要费不少体力,还时不时会被值班经理叫过去找东西,像今天晚上就是临时去加了班。
丛花听完默了许久,把脸也贴上了妈妈的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保证似的许诺道:“妈妈,等我找到了荣城的好工作,我就把你接过去住,你再也不要这么辛苦了。”
丛今嘴里的话在牙齿边绕了又绕,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不用你管,我自己有工作,就算退休了也有养老金,虽然不多,但我够用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没有你,哪来的我。”
丛花时常不解妈妈对两人关系的边界定义,她仿佛总是把自己摆在介于母亲和陌生人中间的一种角色。
丛今不想聊这个话题,便转移了开来,反倒问她:“今天那个姓宋的,男朋友?”
丛花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丛今在黑暗中盯着窗帘缝隙泄露的光线看了许久,提醒道:“看起来年纪比你大一些,穿的衣服又这样好,气度不凡,社会上的人心险恶,你别被人骗了去。”
丛花轻轻“嗯”了一声,细细解释道:“他对我挺好的,就算想骗我,我也得有能被骗的东西才行啊,我没钱没权的,他能骗我什么。”
丛今说:“你是女娃,自然是骗你的身体。”
丛花沉默了许久。
丛今翻过身来对着她,逼问道:“你们已经……已经那个过了是吗?”
即便隔着黑暗,丛花依旧能感受到妈妈的目光灼灼,似乎要将她烫出一个洞来。
丛花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摇头否认,“没有。”
丛今似乎松了口气,“你别的我不管,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不能随随便便就……”
丛花心头泛起隐隐的烦躁和无措感,就像她在花源墅的床上想到的那些念头一样,其实那种体验是欢愉的,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有很多酸涩和恐慌,生怕是交付了什么东西出去,哪怕这在她接受的教育里面是完全无错的事情。
想了又想,最后便追溯到从小丛今对她耳提面命的自爱话题。
小时候,丛花不知道什么是自爱。
她想,给自己穿暖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就是自爱吧,爱自己嘛,多么简单的事情,哪有人不爱自己的。
后来到了青春期,旁人的闲言碎语时常传到她的耳朵里,他们说,她的妈妈就是个不自爱的女人,不仅要养一个野孩子,还带着孩子到处相亲,勾引别的男人,想找个冤大头帮她一起养孩子。
她还为此跟一个男同学打了一架,打得对面后来远远见到她就绕着走。
这件事,她没跟妈妈说过,自己咽下了。
后来她逐渐活成了两套角色的模板。
在妈妈眼里,她是乖乖女,念书念得好,懂事听话,从不逾矩。
她身上暴力、叛逆、自由的人格被她埋藏了起来,只有当确认过绝对的安全以后,才会渐渐地表露出来。
丛花背过身去,把侧脸埋在枕头里,低低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好困,妈妈晚安。”
丛今在背后顺了顺她的长发,然后也转过身去睡了。
第二天天明,丛花起来的时候,丛今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一份清粥小菜作为早饭,她吃饱以后就坐着宋钦昭安排的专车去了机场。
宋钦昭忙完南城的一遭事,见了许多人,考察了很多地方,回程的机上他有规律地敲击着扶手,迟迟未下定论。
荣城是他熟悉的场域。
许多游走在规则与忌讳边线的东西,他在荣城可以轻松搞定。
南城不是他能掌控的主场,有些事情他使不上力,何况这次见过的几个领导,从政策上来说,也没有给予他太多支持,他理解他们也在观望,看他能给地方带来多少好处,双方都没有一下子亮底牌。
但从产业的布局来说,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也想为公司的发展下好下一步棋。
他在飞机上喝了好几杯水,高空干燥是一方面,在南城调研说了太多话也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
他想到了丛花,快一日没有联系,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有些想她。
想念是一种奢侈的东西,每天停留在脑海里要盘算要计量的东西太多,腾出一部分空间来想念一个具体的人,这感受对他来说也并不熟悉。
在这方面,他或许更像他的父亲宋岩,骨子里便是凛冽的风,冷而清醒,从不放纵自我,克制,自省,对虚无飘渺的感情敬而远之,只对无上的权力有那么一点点兴趣。
下机后,他去了一趟庄老太太家里。
南城的特产有一些糕点,他着人去买了些,亲自给庄老太太送去,好表表孝心,省得她老说他没良心。
他去的时候,庄老太太在花园里看书,花园里种着青绿色的各色植物,爬山藤缠在屋檐下,庄老太太戴着副挂脖的老花镜,看得认真投入。
他比了个手势,让佣人不要出声。
走到近前,挡住了庄老太太侧边的日光,庄老太太抬眼,吓了一跳,起身就拿书拍了他一巴掌。
“臭小子!你要吓死我啊!”
常年有保持力量锻炼的庄老太太挥过来的力气不小,宋钦昭揉了揉被打的地方,笑着奉承外婆。
“我可看过您新的体检报告了,您心肺功能好得很,就是高血压要注意吃药。”
庄老太太觑他一眼,懒得搭话,阴阳怪气地数落:“怎么晓得抽空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你日理万机,别浪费挣钱的时间。”
宋钦昭知道她是在埋怨近些日子来得少了,让佣人把在南城买的糕点拿来,特地用刀叉给她切了一份,递到庄老太太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