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善,热忱,又总替别人的苦难着想。我能找些理由,拦着七八家不让她去。但那些她愿意去的,各家内院里的腌臜手段,你指望着我跟进去,一家一家替她拦下吗?就算换作你肃远公,你又办得到吗?”崔澹容满眼血丝地怒斥道。
陆彦钧凌厉的目光骤然失焦,瞳仁轻轻晃动,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脱力顺着骨血漫上来。他光想着清白脱罪是好的,却未曾想过,脱了官籍,竟亲手将她推进了更大的风浪里。
崔澹容打掉陆彦钧的手,整了整衣襟继续说道:“肃远公,这便是你一意孤行、自以为是的结果。做事之前,甚至都不用脑子想想,我家祖父母为何要生吞下亲子被戕的苦楚,都要让沈柯逍遥地过着三品侍郎的日子。”
见陆彦钧面露愧色,崔澹容继续出言,字字如芒:“民籍男子,科举投军,总是有条路的。我自家都不舍得锦初来受这白身医女的苦。你倒好,一卷圣旨,将她一脚踩进这金陵城的烂泥里。”
“崔澹容,不过几张求医帖。你明明可以不让她受这些苦的。崔家可是九代御医之家,坐拥开遍九州的天下第一存仁堂。”咄咄逼人的锐气淡了下去,陆彦钧有些慌不择言。
“那崔某就当肃远公认清了现实。你与锦初如今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护不了她了,我却可以。”崔澹容拱手作礼:“烦请国公大人,速速交人。”
陆彦钧定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崔澹容,久久没有开口。
“大哥哥,我们回家吧。”夏如扶着锦初走到了门口。她的目光聚焦在崔澹容身上,没有抬眸看陆彦钧。
崔澹容立即恢复了柔和:“还走得动吗?”
锦初点点头。崔澹容便立刻让随从推着自己出去。
锦初在原地挣扎了片刻,低着头,手撑着膝盖,朝 陆彦钧行了个跪礼,又微颤着起来,转身跟了上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陆彦钧踉跄地跨出一步,伸出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中,热泪爬满眼眶。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才十多日,她不笑了,看上去疲惫、怯懦又拘谨。
二人很快就出了陆府,一前一后钻进了自家马车,朝向长街左侧走去。
“明济庐后日就可以搬进去了,一应用度,我都按照最好的置办了。这十多日,上赶着去吃苦头,你是诚心让我日日跟在后头心疼。这大雪愈下愈密了,春暖之前,咱们就不接诊了,好吗?”回去的路上,崔澹容轻声哄着锦初。
锦初轻声答应,自觉后怕地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想忍了。没想到今日在周府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家人的跋扈程度,可不像六品。”
“毕竟仗着肃远公的势。”崔澹容轻声埋怨,“要不是你对他家老太太的病症感兴趣。这等下作的门户,我是极不愿你去的。”
“知道啦。病症看过了,我的疗法也有奇效。这家府邸,我以后都要绕着走呢。”锦初见崔澹容面有不悦,立即乖巧地应和。
他无奈,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分明是拿她全无办法。“前头你担忧锦鸿,我想到了个主意。”他将一张药方递给了锦初。“之前的善医堂,你可以还有印象。刘氏前些日请了他家坐堂医去看诊,被看诊的是锦鸿,但这方子却写给了锦璋。”
锦初速速览看,是外伤的汤药单子。“锦鸿在刘府应当受了虐打。”
“我问过了,倒是伤得不重。刘氏不会闹出人命,苛待克扣定是难免的。”崔澹容轻抚她的发丝。“等些时日,我们收集些虐待实证,再请沈家祖母代为向五城兵马司呈告嫡母凌虐,幼孩垂危,官府多半会判暂离,届时再托付给京里沈家同族的叔伯抚养即可。”
锦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此事传开,我父亲的官声会再受损。刘氏此人,就算败诉,只会记恨不会悔改。锦鸿是沈氏子,上了公堂,他此生与刘氏就再无回旋余地了。大哥哥,容我再想想吧。总不该为救一时之急,赔一世之身。”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硬的泥洼,车身不住地轻晃,时不时便是一下钝重的颠簸,车帘缝隙便钻进来刺骨寒风。雪片密密匝匝倾泻而下,这外头的风雪,愈演愈烈了。
陆彦钧独坐在漆黑的书房里,唯独面前那幅丹青被月色照亮。那年冬猎,锦初骑马的样子,笑魇如花,如今却刺得他心痛不已。
陆昭华掌着一盏灯进来,看着他垂头丧气失了魂的样子,抿了抿嘴,不知从何处开始劝。
于是她学着锦初的习惯的,从左至右,将书房的灯逐个点亮。陆彦钧便会在这片刻里逐步回神,顺着光亮生长的方向,重新找回对周遭的感知。
“阿姐。是你来了。”他抬掌揉按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我。觉得失落吗?”陆昭华一如惯常地开玩笑,拿了个凳子坐到他身旁。
“没有。只是有些乏了。”陆彦钧挺直了腰背,假装忙碌地收拾桌上的呈报。
“你要亲自去问她,听她自己怎么说。”陆昭华没有戳穿他的伪装,只是兀自地说出了自己的解法。
陆彦钧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略显疑惑地看向陆昭华。
她却突然笑了出来。“三年前我和离的时候,勋臣贵胄们里都说我不识抬举。一个削了爵的国公府小姐,这许多年都不见下个蛋,凶悍善妒,压着丈夫连个小妾都不敢多要。有如此包容的夫家,竟还腆着脸要和离。这般的身世,和离了以后还有什么活路。这陆家,真是没有良心。”
陆昭华伸手握住陆彦钧的手背,俯下身去盯着他的双眸,万分肯定地说道:“但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最酣畅淋漓的决定。我愿意为了这个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我是女子,我知道这个世道,于女子而言有多难。但这并不代表,女子不能做勇敢的决定,去承担后果,再去绝处逢生。”
“我认识锦初的时间不长,但同为女子,我能看得出来,她不是脆弱的人。”
“可是阿姐,以往她至少是官小姐,总不至于任人欺凌。可现在…”陆彦钧想起周家公子看向锦初的黏腻眼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愤恨之间,又更怨恨自己。
“你说了不作数。崔澹容说的,顾元元说的,都不作数。”陆昭华伸出手指抵着陆彦钧的额头:“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她说过她高兴。你不是信任她吗?她自己说的,你倒不作数了。”
“她后日就搬去明济庐。你得空,就该亲自去找答案。”陆昭华撑起身,甩着袖子往风雪里走去。
夜色沉沉,落雪悄无声息漫落庭院。
几株老树的枝桠积了皑皑白雪,偶有雪团簌簌坠落,砸在青砖地上。
此时,锦初与夏如并肩趴在窗台上,抬头望去,月色已被厚云掩去,整个天地浸在一片素白的幽冷之中。
锦初深吸一口寒气,冰冷刺得她禁不住打颤。
“小姐,你鼻头都冻红了。”
“哈哈,你也一样,跟个小野猫一样。”吐气的时候却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夏如的头,骄傲地说:“我们就要搬进我们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