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凡没想到。
说是找妈妈,还真就找妈妈。
“那孩子是早夭之相,恐怕还在娘胎里就没了。”趁着刑樾在前头开路,顾时绥小声和不明就里的宋不凡解释,说到这里也不免疑虑,若有所思道,“但要只是寻常流产,不过也只是和母亲缘分太浅或者福气未到,倒不至于如此煞气冲天----你不是阴阳眼吗,看不看得见它周身遍布的秽力?”
宋不凡点点头,虽然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要在刑樾面前隐藏实力,但宋不凡很懂事的不问但执行,也压低声音道,“但是那个娃娃身上的秽力倒是和我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之前有个同学连着一个月倒霉生病,后来他发高烧请假,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一进门便瞧见病房角落阴影处,站了一个头戴帽子、马褂打扮面色青黑如同僵尸般的阴森老头。”
“那人死气重得宛如才从坟里挖出来的,吓得我叫了声,却发现除我以外包括我同学本人在内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反倒引来那东西的注意。我一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立刻觉得浑身阴冷、头晕目眩。却也看清了他周身漂浮的浓重黑气,雾蒙蒙的,仔细看还有些血红小字闪烁其间。”
宋不凡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当时就觉得这黑气阴魂不散地缠在那老头身上,那红字便是在细数他应当背负的罪孽,看似轻飘飘的,但压在他身上的罪孽却山似的沉重,令作恶之人自食恶果、永不得翻身——这应该就是哥你们说的秽力了吧?”
宋不凡在顾时绥鼓励的微笑中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位同学清明回老家上坟,撞上某位被除了族谱的祖宗。那祖宗生前位极人臣,是清朝雍正时候的人,后来擅权独断、勾结谋逆引发上怒,株连九族,全族上下的怨气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侥幸逃脱唯一延续下来的旁支一脉——也就是我朋友他祖祖祖爷爷,自此改名换姓,带着家人远走高飞,既不给这位生前带给全族荣耀又致使全族覆灭的祖宗下葬立坟,也不立碑供奉祠堂,使得他怨气愈发浓重,几百年下来那祖宗一直孤魂野鬼似的在外到处飘,直到清明撞见我朋友,认出是旁支小辈便生了报复之心。”
宋不凡兀自说着,没注意到他哥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古时候谋逆那肯定死得惨烈,更何况还背上了全族几百口人的冤魂,几百年累积下来实在可怕——那清朝老鬼已经是我见过秽力最重的了,但那鬼娃娃身上的秽力竟然还要强烈些,秽力不仅仅是漂浮着,甚至化成如有实质的黑雾枷锁囚锁其身,上面的血字竟然直接印在了那娃娃的脸上,看着像是……”
“诅咒。”
顾时绥眸中闪过一丝讥讽但也很快隐去,淡淡开口,“照你所说那清朝老鬼害死全族,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怎么他身上都不见全族冤魂的诅咒倒是这样一个连出生都没来得及的早夭的胎儿身上有这种东西恶毒至极的东西?”
“确实啊……奇怪。”
宋不凡艰难地思索着,突然灵机一动,“哥你说会不会是跟它的妈妈有……”顾时绥猛地扯了把他的衣袖,宋不凡立刻闭了嘴。
二人对上刑樾的视线。
“……”
刑樾的目光淡淡从二人相靠过近的肩膀处移开。
“前面有东西。”
防盗门被猛地推开。
楼下传来一阵混乱恐慌的尖叫和脚步声,借着楼道内昏暗的灯光,顾时绥看清了楼层号----19层。
听见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宋不凡颇为身临其境地咽了口唾沫,害怕地指了指楼梯底下,“哥、樾哥,有人在叫,不会也是碰见秽物了吧,咱们要不先等等再走?”
顾时绥笑笑,“也不一定是人吧。”
刑樾看他一眼。
闻言宋不凡眼睛瞪大了,“你是说惨叫的也是秽物?!”
“是人、是人!救命啊----!”
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楼下的人放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疯狂大喊起来,透过楼梯中间的空隙三人看见是个样貌邋遢瘦高的中年男人,面目狰狞正拼命跟什么厮杀在一块,宋不凡略偏了偏头,却见一个跟他样貌身形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死死掐住了男人的脖子。男人呼吸不畅,面色涨得紫红,掏出兜里的小刀对着“自己”的腰子就是狠狠一刀!隔着一个楼梯的距离,顾时绥看清那刀上沾着明显的暗红色血迹,看样子已经凝固很久了----刀刃上粘了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在上面。
剧烈的疼痛迫使对方松手,中年男人这才得以喘息。
此情此景着实眼熟,宋不凡忍不住嘀咕,“我去!不会又来一个镜妖吧......?”
“镜妖罕见,又不是菜市场上的大白菜,你当哪儿哪儿都有?”顾时绥笑道,没注意一旁的刑樾闻言看他一眼,“这人怕也是误入障中,跟你一样秽力入体、心神不稳,这才让障内的秽物钻了空子。”
“意思是他怕他自己?这逻辑不通啊......”
“也不一定......万一有人就想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自食恶果呢?”
“啊?哥你说啥?”
顾时绥这句话说得小声,宋不凡没听清,一旁的刑樾倒是又看了顾时绥一眼。
“不过这俩人长得一模一样,这谁还分得出是人是鬼?”
“一起杀了不就好了?”
此言一出,顾时绥成功收获两道看向他的复杂目光,他却耸肩一笑。
“开个玩笑嘛。”
“冒牌货,去死吧----!”
站在右边那个突然面色狰狞地怒吼一声朝着左边那个猛扑过去,人体狠狠撞向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咚、咚”几声头骨猛烈撞墙的声音,力道之大、下手之狠听得人头皮发麻,尤其对着的还是自己那张脸。
宋不凡到底还是新时代根正苗红男大一枚,虽然胆子奇小但心地善良,见不得,至少是表面上两个人类如此血腥的拼杀场面,忍不住伸手同时拽了拽他哥和樾哥的衣角,两人同时回头看他----其中一人眼神带笑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人依旧神色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宋不凡嘿嘿干笑一声。
“咱救人呗?”
作为一名成熟靠谱的成年人,一般情况下顾时绥都是会保护小孩子的纯真和善心的,但“纯真”和“善良”这两个词,在特定情况下又写作“愚蠢”和“同情心泛滥”,两者之间以是否拥有一双能明辨是非善恶的眼睛为界。
从各自的角度和立场出发,这世界上的“善恶”有无数种注解。但这并不代表不存在纯粹的“恶”。
借着被砸墙上的人反手一刀扎进另一人腹部两人分开的间隙,一道模糊的刀光从天而降,一刀劈下。
空气都仿佛都被霎那切成两半,刀光无声没入两人中间的地面。两秒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两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裂隙转瞬间裂成两半,切面及其整齐,两块分开的地面中间骤然冒起大量滚烫黑烟,狭窄的楼道内霎那间温度陡升,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硫磺的气息,呛得人肺部灼烧呼吸困难----不知那刀光究竟是何种鬼神之力,一刀下去竟然连地府里的岩浆烈焰都给劈出来了!
这可是在障内,别人坟头撒野。
这人也不怕被秽力反噬、魂魄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顾时绥才刚皱眉面前就出现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
顾时绥:“?”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刑樾垂眸解释,“别动,很快就好。”
刑樾两指并拢在顾时绥眉心停留,轻点一下、一触即分,新鲜的空气瞬间灌入顾时绥的肺腔。顾时绥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琉璃瞳内倒映着刑樾淡漠的神情----却不是为了能重新畅快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