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爵的话一顿，并没有说得太过明显。

但童听雨听得出来：“他身子骨很弱，常年泡在药里，他只知道我身有病根，却不知晓那病根发作会如何，我……不想让他担心。”

“那你昨日为何满身是血出现在这里？”

“出了些意外。”童听雨说。

的确是出现了些意外，每到这个时候她不是在拼命扛过钻心的疼，就是调息修养。偏偏一群小妖发现了她，与她在荒郊野外缠斗不休。她只好匆忙出逃，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比如——无名街中。

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之后，童听雨掀开眼皮，清澈的眸子看向洛爵：“公子，可以带我去看看无尽海么？”

无名街之前少雨，雨水冲洗掉了空气里的灰尘，凡人一呼一吸都是从未有过的味道，欢呼又雀跃。

童听雨昨日身上倾泻的那股温和海水，熙和暖阳，舒适的沙滩一度吸引着她前去。

她以前从未想过要去无尽海。

但如今她想了。

洛爵轻轻抬了头，有一瞬间错愕，却轻声回应：“好，别叫我公子，叫我洛爵吧。”

后来他们真的相伴去了无尽海。

无尽海的一端停留在凡间，在没有尽头的东边。

朝阳从那里升起，夕阳从那里落下。

清冷的月亮也在东方最为明亮。

深秋的夜很凉，海风一阵弱一阵强地吹着，沙滩上被卷起纯白如雪的沙粒。朦胧的月光给黑幕披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给清澈的海水裹了一层淡淡的雾光。

无尽海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山花遍野。

夜里海声涛涛，卷起一阵波浪，褪下一阵粼光。微凉的海风，凝滞的幕夜，柔软的沙滩上落下了两道人影，被无限拉长。

童听雨轻轻阖上眼，缓缓张开了双臂与海风相拥，她的衣摆飘荡，发丝飞舞，干净的脸上铺满了光。

她并没有感到海风的凉，依然觉得那风吹拂如春一般熙和，轻轻扑在她脸上，海息被吸入鼻腔，灌进了肺腑，荡漾上了心弦。

洛爵偏过头，目光垂落在她傲挺的鼻梁上。

童听雨的嗓音暗哑，如同被风过的沙子：“洛爵，你身上的海味，比无尽海的味道更好闻。”

她依稀记得洛爵说，无尽海的味道，血腥腐臭，其实她并没有闻到过，但她相信，那味道一直存在。

洛爵垂了一下眼：“你喜欢海么？”

他声线格外低沉，嗓音微凉，如同夜幕深海里的水，轻柔温和。

海里的波浪翻滚声如同一首曲子，有着天籁之音，此起彼伏。蛰伏的爱意随风而起，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像是倏然醒了一场梦。

他如同沉睡了一千五百年，在这一刻拥有了活着的意义。

他问你喜欢海么？

如同在问，你喜欢我么？

海啸音里藏匿了一场不露痕迹的告白，本该如波涛一般汹涌，如今却暗流无声。

洛爵也不知为何他会这样问，但心里又真的想问。

童听雨并没有听出来那种语气稍微的不同，在她印象里洛爵的温和一直如此，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喜欢。”

她睁开了眼，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闪着光亮的黑眸之中浸满了笑意，那笑意像是天上错落闪烁的寒星。

她一生都没有这样笑过。

洛爵在她身边不经意怔了怔，他恐怕一生也再难以安定下来。

他说不清楚喜欢和爱到底是什么。

只是有一股莫名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从来没有过的情意，不知不觉中滋生。

因为缘分很深，他们总是在变幻莫测的人海里一次又一次相遇，在世间无常中一次又一次相视。

他们曾经坐在一起，聊过一些萍水相逢的话，他们曾经也如同世间所有点头之交。

有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一旦沾上情爱，便浓如墨。

也不知何时，洛爵倏然想起无尽海里鲛人一族古老的传闻。

鲛人结发，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世世一双人。

生生世世一双人的危险很大。

因为谁也料不准，下一世会如何，世间太过无常，有很多事情总不在意料之中。

若是没掌控好，那便是生死劫难。

所以鲛人一族，除非爱意深入骨髓，不会有人轻易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洛爵相信前尘往事，也相信生生世世，因为他在凡人身上见过太多的悲剧。

有一些悲剧从出生开始，命中注定，有一些悲剧，因为前尘往事逃不过生与死，爱与恨。

他忽然将目光看向童听雨，想穿过她的魂魄，在前尘往事里发现什么。

就在这时，童听雨极轻转了一下头，她的瞳孔里还有着没完全消散的笑，映着天边的光，她弯了一下眉：“洛爵，可以看看你的真身么？”

“好。”

就在好字的一瞬间，海浪翻涌的声音渐渐传来，天边无迹的那一角霞红泛滥成灾，旭日缓缓东升，渐渐吐出鱼肚白。

那一夜已然流逝，如同海滩上的轻沙。

洛爵身上包裹着浅浅的神力，他脚尖极轻地在地面点起，身子跃至了高空中，深蓝如海的雾气如同流水泻下，蓝光一闪他的腿渐渐成了一条蓝色布满鳞片的长尾。

身上衣服缓缓褪去，硕大的鱼尾携带着旭日的光亮璀璨夺目，闪烁不止，扫过朝霞下掀起一股轻凉的海风。

涨起的潮水迅猛，就像是迎接一位深海王子回家。

童听雨抬着眼再也没有垂下。

那是她见过最温柔的王子，最俊美的男子，最圣洁的神灵。

近在咫尺，依然遥不可及。

洛爵落在了海水里，微卷的蓝发上是海蓝之冠，他两只微尖的耳垂上戴了十字蓝宝石，一双蓝眸如同最干净清澈的水。

蓝线挂起的贝壳坦露在胸前，他轻轻眨着眼睫，柔和地看着童听雨：“上前来。”

童听雨的心猛然跳动，急剧加快，她喘了一口气，有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缓缓走上前，可又蓦然皱眉，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心脏的跳动骤然停滞，她身上温度快速下降，指尖凉得泛白。

一股钻心的疼痛布满了她的神经，额头冷汗直冒，脸上血色渐渐褪去变得苍青，她抬了一下眼，只见一道蓝光掠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

在那股巨疼之下，她再也扛不过去，皱着眉昏倒下去。

她听见耳边拂过一道极其温柔的风，有人紧紧抓着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童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