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尘侧首,垂眸再次看向窗外。
白茫茫的衙前长街上,那女子立在纷纷扬扬的飘雪中,身上蓝色半旧的衣裙覆着一层雪,细瘦的腰身在斗篷的遮掩下也难掩娇弱。
可能是怕遮挡视线,她没有戴上斗篷后的兜帽,挽起的妇人发髻下露出一节后脖颈,白的晃眼。
宋卿尘眼力极好,如此远距,依旧能看清她细长地眉眼,及浓密乌睫上的雪沫,她此刻的唇色很淡,圆润精巧的鼻尖被冻的泛红,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如往日。
她来了十日,他看了她十日。
曾玉顺着宋卿尘的视线看去,语气颇为厌烦道:“就是她,她便是张珂的妻子,皇上下令此事密查,我自是不能对她透露半分,可这妇人却是个执着的,这些日子天天来府衙堵我,烦的我上下值只能走侧门。”
“她的脚?”宋卿尘修长白净的手指随意搭在窗下沿,从第一日起,他便看见了她踩在雪中深浅不一的脚印。
“以前她来府衙给张珂送过吃食,张珂给别人解释,说是他夫人是前些年因意外,摔断了小腿。”曾玉说。
宋卿尘颔首,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从窗前走开。
曾玉顿了片刻,小心试探问,“宋大人,账目已查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您看……”
宋卿尘收回眸光,往厅中走了几步。近卫丞空立刻拿了狐裘大氅为他披上。
宋卿尘边往出迈步边说,“接下来便不劳曾侍郎费心了,本官会调刑部与大理寺并查此案。”
曾玉心中大喜,刚想长舒一口气,却看到已准备下楼的宋卿尘停了脚步,转头朝他怀中的账册点了下巴。
“不过,还请曾侍郎将所有相关账目送到本官府上,以防在之后调查中刑部或大理寺有需要核对的地方。”
说完,宋卿尘稳步下楼。
曾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一头栽倒,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官员扶住才堪堪稳住,他气的颤着手指向宋卿尘离开方向,“他……狡诈!他分明是借着军饷被劫案拿捏我们户部,我……我定要将此事告知孔首辅……”
骤然,整个户部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阁楼外,风雪未停。
宋卿尘行至府衙前院,抬步上了马车。丞空示意车夫启行,一众侍卫紧随其后。
为了查案低调,他们这几日出入户部也都走的侧门,此时众人欲依旧从侧门而出,却听到马车内的主子淡声吩咐,“走正门。”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响耳的“咯吱”声。
门外的阮倾清听到马车声,急切往前两步,紧盯着府门。
大门打开,一辆奢华红木马车自内而出,其后跟着两队带刀侍卫。
如此阵仗,定是户部品级极高的大人。
阮倾清咬了咬冷的发僵的唇,拖着隐隐作痛的右腿,追到马车侧窗,稍提高嗓音道:“妾身户部主事张珂之妻,求见大人。”
带着沙哑的轻柔嗓音被轮动的车轮声覆盖,阮倾清不确定车内人是否听到,又追两步,欲再开口。
可道上的积雪已结成薄冰面,她脚下太急,右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去,额头猛地撞到车厢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马车随之停下,阮倾清顾不得额头剧痛,手掌撑了车壁借力,站直身形,再道:“妾身户部张珂之妻,求见大人。”
落雪簌簌,长街静然,女子清柔却又带着坚定执着的声音万分清晰。
须臾,两根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指缓缓挑开藏青织金的车帘。
阮倾清看着那车帘一寸寸敞开,车内人的面容亦逐渐显露。
二人视线相撞的刹那间,阮倾清徒然僵住。
电光火石间,眼前这张成熟的面庞,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矜贵少年五官徐徐重叠……
她自五岁父母双亡,便没了家,长年跟着祖母辗转寄居于几个叔伯家,寄人篱下,观人脸色,只为片瓦遮顶一饭饱腹。
宣德十年,她十四岁。
祖母离世前用仅存的几两银子,托人送她去京都投靠姑母。
当她从牛车跳下,抱着破旧包袱站在承国公府的大门前,抬头,仰视着庄严肃穆的朱红门楣上,黑底金漆的“承国公府”四大字,自幼长在乡下的她徒然生出一股深深惧意。
随后她被人从角门带入,走进一座位于府中后院最末端角落的小院子,见到了面色难看的姑母。
姑母冷眼打量她一番,问了她的名字,而后让婆子带她住进一间昏暗的耳房。
蜷居在那间耳房艰难度日中,她才逐渐搞清楚,在这座宏伟壮观的府邸中,姑母只是庶三房老爷的其中一个贱妾,地位连前院奉茶丫鬟都不及。
姑母说她不能白吃白住,她便跟着后院的粗使下人做些打扫活计。
可即使是当奴婢,她却是满足的,安稳不挨饿的日子,让她恍然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