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到了惜月居院前,却被月门处地两个丫鬟拦下。
“大胆,大夫人都敢拦,谁给你们的胆子?”宋夫人贴身黄嬷嬷呵斥。
两个丫鬟垂下头,却依旧不肯让开,“请夫人恕罪,世子爷吩咐,任何人要见里面姑娘,需得姑娘点头。”
闻言,黄嬷嬷看向宋夫人。
宋夫人倒也未恼,暗道方才以为这两丫鬟是看守里面之人,未曾想,原是防着外面人的。
她默叹口气,看来她那儿子对里面姑娘着实是上了心了,既如此,她道,“那你们便去问,见不见我。”
一丫鬟忙领命,转身到房门前,敲门入内。
阮倾清此时在屋内已听到外面动静,她眉头紧蹙,纠结许久,见了,怕宋夫人认出她,连累姑母和表弟被轻视。可若不见,又怕宋夫人以为她自愿入府做妾,直接将她纳入后院。
且此时,除了宋夫人,她实在不知还能求助何人。
思来想去,阮倾清对丫鬟说:“我去迎宋夫人。”
片刻,听到脚步声,宋夫人和黄嬷嬷抬眼看过去。
只见门内走出一女子,身形清瘦,肩背纤细,身段窈窕,肌肤莹白雪,一双眸子清润又带着几分怯意。
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裙衫,素雅干净,瞧着的确是个容貌清淡的出众女子。
只不过,宋夫人视线落在她的右腿上,那极其不自然的走路姿态,明显是腿部有伤。
还有,宋夫人觉得自己胸口微堵,她为何梳着妇人发髻?
一旁的黄嬷嬷更是眼纹徒然展开,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眼熟。
“民女阮倾清,见过宋大夫人。”阮倾清屈膝行礼。
宋夫人顿了顿,总觉得哪里不对,口中却道:“不必多礼。”
倒是黄嬷嬷听到‘阮’字,刹那反应过来,她咽了咽唾沫,扶着宋夫人的手稍稍用力,“夫人,阮姑娘腿脚不便,咱们进屋说话。”
宋夫人不解看向黄嬷嬷,黄嬷嬷也还在震惊中,只能小声道,“您稍后便知晓了。”
于是,宋夫人只能一头雾水进了屋。
落座后,见阮倾清还站着,宋夫人尽量面容和善,“不必拘礼,你也坐。”
阮倾清没坐,她又对宋夫人深深屈膝俯身,“求宋夫人为民女做主。”
宋夫人神情一紧,“你有何话,且说便是,我们承国公府不是那恃强凌弱之辈,若真有委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闻言,阮倾清心中稍缓,她直起身,缓缓开口。
“禀夫人,民女是有过夫婿的,前月方才和离。”
果然!宋夫人双目一缩,刚刚见此女梳妇人发髻,便在想,她那儿子莫不是抢了人妻,此时闻言,竟有丝丝庆幸,至少,已然和离了。
阮倾清惊于宋夫人居然没有震怒,只好继续道:“我夫婿乃是前户部主事张珂,年前因他受冤入狱,我去求宋大人,岂料宋大人他……对民女心生歹念,苦苦逼迫。”
“竟是如此。”宋夫人心头崩裂,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以职权之压,早早就觊觎下官之妻,莫不是,人家和离,也有他的手笔。
阮倾清后颈挺直,“民女对宋大人绝无半分心思,我夫君为解徐州之危,无奈与我和离,之后宋大人更是纠缠不休,昨日因我侍女犯错被贵府扣下,宋大人就借机将我……强行带入府中。”
话毕,宋夫人已绷不住世家贵女的端庄,“你便是救徐州万民的代理巡抚之发妻?”
“正是。”
宋夫人脸上一时万分精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求宋夫人放民女出府。”阮倾清再次深深一拜。
“这……”宋夫人踌躇思忖,按理说人家既不愿,就不该强人所难,强抢民女,且曾还是朝廷功臣之妻,更是与理不容。
可转念,这么多年,卿尘难得看上一女子,既不是做正妻,嫁过人又何妨。而且这位瞧着是个知理□□的,留下做个妾室,亦未尝不可。
思及此,宋夫人略带心虚的扯出笑容,“你说的,我知道了,对了,你刚说侍女犯错被府中扣下了?”
“回夫人,我侍女莲香因无知受人蒙骗偷卖府中财物,此事确是我们之错,我们愿意赔偿,但求夫人网开一面,饶过她一次。”
“小事罢了。”宋夫人摆手,对黄嬷嬷道,“你稍后去管事处,让把那莲香姑娘放了。”
“老奴知晓了。”黄嬷嬷顿了顿,开口道:“老奴瞧着阮姑娘甚是面熟,您可是认得三房的阮姨娘?”
阮倾清一怔,果真被认出了,只能道:“认得,阮姨娘正是我姑母。”
“你便是那位在府中两年的侄女?”宋夫人神情愕然,下意识看向阮倾清右腿,即刻在心中确定就是她。
即然如此,宋夫人忽觉柳暗花明,脱口道:“原是早有渊源,有你姑母,你以后在府中亦不是孤家寡人,岂不甚好。”
闻言,阮倾清猛地抬头,心底骤然惊涛骇浪,宋夫人何意?
宋夫人见阮倾清满面震惊,讪笑道:“我之意是,如今整个国公府都是卿尘拿主意,方才你也看到了,两丫鬟都听他的,我怕是做不了他的主。”
阮倾清脑中“嗡”一声,双唇翕动,“可您说……”
宋夫人打断她,“我方才说莲香姑娘定会放出来,至于其他,倾清,不若你再想想。”
“宋夫人。”
阮倾清上前一步,还想再求,可宋夫人径直起身,“府中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我便先走了,你在此处,缺什么需什么,就遣丫鬟来与我说,咱府中断断不会亏待于你。”
话落,不待阮倾清再开口,宋夫人便扶着黄嬷嬷匆匆离开惜月居。
直走到甬道上,宋夫人才略略松口气。
“夫人,老奴瞧着,这阮姑娘怕是当真对世子无意。”黄嬷嬷道。
宋夫人又何尝看不出,她叹口气,“人家刚和离,那孽障就将人掳进府,人当然不情愿。”
须臾,宋夫人心神一动,“她既是阮姨娘侄女,何不让阮姨娘去劝劝,或许她见亲人在侧,便改了主意。”
黄嬷嬷想了想,“怕是不妥,我依稀记得倾清这丫头,当年在阮姨娘院里吃了不少苦,阮姨娘对她非打即骂,她摔断腿后,更是不管死活将人赶出府。”
宋夫人脸色一沉,“这个阮姨娘果真如三夫人所言,是个歹毒的。”
黄嬷嬷点头,顿了顿,“老奴倒是想到一人,可去规劝。”
“何人?”
“五公子。”黄嬷嬷道,“老奴记得,当年五公子与倾清丫头感情甚好。”
宋夫人这时也忽而想起,“之前是说,辞哥儿耳侧的疤,就是为救她落下的。”
“正是。”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料想倾清对辞哥儿心怀愧疚,由辞哥儿去劝,她亦会多些动容。”
顿了顿,宋夫人蹙眉,“就是不知辞哥儿愿不愿去。”
黄嬷嬷轻笑,“怎会不愿,五公子是个明白人,他即是庶出,又因着那道疤难成功名,倘若阮姑娘成了世子枕边人,与他来说,大有裨益。”
听罢,宋夫人彻底放心,“此事由你亲自去办,一定要让辞哥儿明白其中厉害,他若劝成了,由我做主,国公府京郊店铺生意,便交于他打理。”
“老奴明白了。”
说着,二人到了轿撵处,走上轿撵时,宋夫人忽然想起一事,“倾清的腿,究竟是因何摔断的?”
黄嬷嬷摇头,“具体何故老奴也不知,只记得,她是从西街茶楼摔下,而后被人抬到了角门。”
“西街茶楼!”
“西街茶楼?”
吏部府衙,尚书书房内,宋卿尘坐于桌案后的太师椅上,侧目看向丞空。
丞空答道:“的确是西街茶楼,听风楼。”
昨日宋卿尘得知阮倾清是宋乐辞表姊,便让丞空前去详查。
与宋三夫人说的基本一致,阮倾清父母双亡后到国公府投奔阮姨娘,在国公府后院当了两年婢女,最后因断腿而被阮姨娘赶出府。
但没想到的是,她摔断腿的地方,竟是听风楼。
宋卿尘指尖随意叩着桌面,听风楼是京城第一茶楼,且私密性极好,朝廷官员、世家子弟都是其常客,就连他也去过几次。
“可查到她因何坠楼?”
丞空垂首,“属下无能,因事隔多年,具体时日不清,听风楼掌柜伙计都是换过的,无人知晓当日之事。属下又询问了多年前常去听风楼的客人,只一人模糊记得当日状况。”
宋卿尘指尖顿住。
丞空继续,“此人亦记不得具体时日,只记得那日他照常去听风楼喝茶,不过当时茶楼被人包了,他就只能去对面茶铺喝,正喝着就看到一个姑娘从听风楼二楼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