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春莺为着家里的缺口,城乡赶场一场不落,身子还虚着,走路都收着劲;建军倒回来得晚了。
傍黑从团里赶回,婉婉在婆婆怀里咂着嘴要奶,春莺接过来喂,建军还没影。
等他回来,一身酒气,脚步虚浮,鞋跟磕在门槛上“哐”
一声,见了春莺,嘿嘿笑:“今儿厂里……高兴,喝了点。”
春莺皱眉,没说啥——男人厂里应酬,难免。
可这“应酬”,越来越勤,勤得不对劲。
起先是领口。
他回来,衬衫领口敞着,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缝,身上烟味酒气搅一块儿,春莺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手有点抖,没看她眼,杯沿在桌上磕出个轻响。
春莺望着那杯水,心想:从前他回家,第一桩是问她累不累,如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接着是鞋。
他回来,裤脚沾了泥,鞋也开了胶,张着嘴,像咧着的笑。
春莺给他缝,他在一旁啃馒头,说“厂里下半天闲,俺们几个去河滩转了转”。
春莺“哦”一声。
河滩转能转掉半日工?
她不信,可没戳破。
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名她都听熟了:胖三、老拐、二柱,成天凑堆,喝酒吹牛,把日子混成热闹。
她把线拽紧,把开胶处缀了两道,心想:这鞋开胶能补,人心开了缝,拿啥缀?
往后几回,建军晚归带酒气,话也多了,支支吾吾,像嘴里含着热茄子。
春莺问他厂里咋样,他不耐烦:“问这干啥,厂子又跑不了。”
春莺看他,他眼神躲她,像是心虚。
她想起自个儿当年离了柳溪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嫁建军是就近抓了根浮木,图个稳当。
可这稳当,如今有了缝——缝不大,可风能从里头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结婚那会儿,不是多轰烈的爱,是就近的依靠——戏校全女的,一心唱戏,身边就建军这么个实在人。
他话不多,手勤快,修个盆修个壶,院里的事抢着做。
她图的就是这份踏实。
可如今,这踏实裂了道缝。
她不是那种闹腾的性子,可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夜里最难熬。
婉婉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建军的衣裳补了补——袖口磨破了,布毛都起来了,她一针一针缝,像缝自个儿的心事。
缝着缝着,听见院里他还没回,针就停了,悬在半空,线还扯着。
她盯着那根针,忽然觉着,自个儿缝的哪里是衣裳。
喂完婉婉,她没睡,就着灯补婉婉的褯子,院里忽然有脚步声,比平日迟了老久,接着门响,一股酒气先扑进来,混着机油味。
她听着,建军没点灯,摸黑脱了鞋,衣裳往椅背一搭,倒头便睡,呼噜一会儿就起了。
她睁着眼,到天快亮才阖上——这男人,从前不这样。
从前他回来,再晚也要摸一把婉婉的脚丫,说句“爸回来了”,如今连娃的面都不照。
院里邻居闲话,说他跟一帮狐朋狗友混,下馆子,喝酒,吹牛,不务正业——厂里效益不好,他索性自暴自弃,成天泡在酒桌上。
邻居婶子叹“建军这伢子,原先多实诚,如今变了”,春莺听着,没言语,可心口那点凉,漫上来了,像井水漫过脚背。
建军这头,又是另一本账。
厂里机器停了大半,他这顶爸班进厂的工人,三天两头没活干,老师傅们蹲在车间门口晒日头,抽闷烟,一个月的工钱,数得出几张。
他回家,街坊见了他,头一句准是“你媳妇今儿又唱了吧”,他应着,脸上笑着,心里头那点不是味,像鞋里进了颗砂。
春莺的辛苦,他不是没看见——天不亮就走,回来奶娃、补衣裳、对账,哪样不是她。
他也不是没想过振作,想过学门手艺,把日子扳回来。
可这话到了嘴边就咽了——春莺越出息,他那点窝囊,越显形。
胖三老拐拉他喝酒,头一回是躲,第二回是惯,三杯下肚,才觉着自个儿还是个能说能笑的人。
那酒账,他不敢让春莺知道,月月从交家的钱里抠,抠得她账上的数,一日比一日短。
他心里也愧,可愧不过那股子憋屈——这厂子要是好好的,他何至于。
这段日子他回家越来越晚,一半是躲,一半,是真不知拿啥脸对春莺。
隔日那婶子又拉着她,压低声:“春莺啊,我不是多嘴,你建军跟那帮人,常去街口饭馆,喝的都得记账,听说是你掏的钱。”
春莺“哦”一声,手心出了汗——她每月给建军留的零花,竟填了酒账。
她没跟婆婆说,怕老人家操心。
她在街口远远瞧见他,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勾肩搭背,进了饭馆,她没上前,转身走了——她不想在那种地方跟他吵,婉婉还在家等着。
灯下对账,建军还没回。
婉婉半夜醒了哭,她一边奶一边算,铅笔字没停,算到建军那栏又是空的。
奶完娃,把账本合上,听见院里脚步声——比平日迟了许久。
她没点灯,听他在门外跺泥,酒气先飘进来。
她把娃轻放床上,自个儿坐着,到窗纸发白才合眼。
这般的光景,一月里头有半月。
春莺没有同他闹。
婉婉还小,婆婆守着病着的公公,家里明面上还得维持个样子;她眼下拿不准建军究竟是败在酒上,还是另有事,只能先把心里的凉压住。
夜里婉婉摸到她脸上的泪,小手凉凉的。
春莺把那只手攥住,想:日子能不能过下去,总得先看明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