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是傍黑摸过来的,铁球在膝上转着,一眼就瞧出她不对:“你脸咋这么沉?”
春莺把婉婉往怀里拢了拢,避重就轻:“没啥,娃闹腾一天,累的。”
苏韵不信,铁球停了:“别糊弄我。建军那头,出问题了是不是?”
春莺不言语,半晌才道:“戏得唱,别的慢慢来。”
苏韵啧一声:“你心里得有杆秤。他敢动歪心思,我铁球不饶他。”
春莺鼻头一酸——苏韵嘴硬,心却是真往她这儿偏的。
苏韵又坐了坐,说“你自个儿身子要紧,别为了个男人把戏耽误了”,春莺把那话应下了。
苏韵又说:“我家那个,厂里不景气,机器都停了,他天天蹲墙根打牌,家也不着。”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像是把自家的苦也咽了一口:“咱俩,都摊上不省心的男人了。”
春莺没接,只把她的手攥了攥。
苏韵临走,铁球往兜里一揣,说:“天塌下来有我。”
春莺“哎”一声,把那点委屈压下去。
苏韵出了门,铁球在手里转了两圈,回头望了一眼李家的灯。
春莺眼肿她瞧见了,那点倔她更瞧得真——这姐妹,跟她一个模子,苦往肚里咽。
苏韵想,建军若真有天对不起春莺,她头一个不答应。
她不是说说,是从戏校起,俩人就一个锅里搅饭的命。
春莺做梦,梦见自个儿在台上唱,建军在台下喝酒,酒杯摔了,戏也就乱了——她惊醒,心口突突的。
明儿她又去团里,圆场走得很稳,像啥也没发生。
她得稳,婉婉在等她,全家在等她。
她抱着婉婉,教她“爸”,婉婉含含糊糊,小嘴一张一合。
春莺想,婉婉这般大,该认得爸了,可爸近来不在家。
她不强求,只把娃喂饱,自个儿对着戏本走腔。
这男人的事,她先搁着,可戏,误不得。
婉婉在怀里睡着了,她把娃放床上,又去院里把建军晾的衣裳收了——衣裳晾了一天,该叠了。
她叠着,心想:这家里,里里外外,竟全是她一人操持,可她不怨,只盼着建军哪天醒过味来。
苏韵见她眼肿,从包袱里摸出个鸡蛋,说“敷敷”,春莺接了,到底没敷,煮了给婉婉吃——自个儿的委屈,不跟娃抢。
信,她写给妈了。
说全家都好,建军厂里忙,婉婉壮实,不写建军不务正业——自个儿磨的难处,不往家带,更不往家泼脏水。
妈回信只说家里都好,三姐身子还弱,小妹书念得用功。
春莺看着妈的信,眼圈热了——那头爸妈,她月月都寄钱回去;这边,她唱戏养家,建军却……
她甩甩头,不去想。
她把信折了,塞进戏本夹层。
自个儿的心事,也得收拢清楚了,不能乱。
建军半夜回来,比平日更晚,酒气里夹着股生烟味,春莺隔着窗闻见,没出声。
她想,这男人,如今连话都不跟她说了,可她不能先撕破脸——家里这一摊子,老的小的,都拴在她那点戏份钱上。
她把委屈咽下去。
明儿她天不亮就得起,勒头,圆场,下乡。
她一个人撑着,撑一天,是一天——有她在,这日子就塌不下来。
她把灯捻灭,第二日照旧天不亮出门。
到团里,风声先到了——原定商演的花旦病得急,顶替的名额,秀兰姐惦记好几日了。
这阵子秀兰姐待她,面上和气,话里却夹着刺:“你身子还没养圆,这压轴的分量,可比不得赶乡场。”
春莺没接,只笑笑。
孙师父派的人找到她,说:“明儿的商演,原定花旦病了,你顶上。”
春莺应了——戏比啥都急。
她把《风雪配》戏本攥在手里。
建军那头,且由他去;台上的事,她误不得。
秀兰姐那句“身子还没养圆”,还搁在耳朵里——明儿台上,她唱给秀兰听。
何老师在团里后院,远远瞧见春莺勒完头从帘里出来,脚步比从前虚。
她把春莺叫住,递了杯温水:“你这身子,才将将缓,别把自个儿往死里使。”
春莺笑“戏误不得”,何老师摇头:“戏是唱一辈子的事,身子垮了,戏也没了。”
何老师早先教她们那句,春莺记了好些年——身子是唱戏的本钱,本钱亏了,台上就唱不实。
她见春莺应了,又补一句:“我当年也是不听劝,落下一身疼,如今教你,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春莺“哎”一声,把那杯温水慢慢喝了。
何老师转身去理后院那架紫藤的藤蔓,手底下轻着,像在理自个儿没说出口的惦记。
她想,这丫头命里压着事,可肯熬的劲头,跟她年轻时一个样,只是比她更有主心骨。
何老师那年也收过个徒弟,比春莺还小,可惜身子骨单薄,唱了两年就唱不动了,嫁了人,再没登过台。
她每回见春莺这么拼,就想起那丫头,心里头不是滋味——唱戏这碗饭,不是谁都吃得住。
何老师跟孙师父念叨过“春莺这丫头,是真肯熬,可熬过了头,人先垮”,孙师父说“你多盯着,别让她逞强”。
她记着,每回春莺勒头,总在帘外头站一站,看那手腕稳不稳——这师徒情分,不在嘴上,在眼里的分寸。
何老师还留着早先教戏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身子是本钱,戏是长路”,她翻给春莺看,春莺把那句话,跟自个儿账本边角的铅笔字,并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