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巷子里静下来。
春莺站在灶屋门口,望着那扇吱呀响过的院门,立了会儿。
风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把娃往怀里拢了拢。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纳着半只鞋底,低声:“你公公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建军这伢子,打小不实诚,可也不至……”
话头打住,婆媳俩都明白,没往下接。
婆婆顿了顿,又道:“他自打顶了班,人是散了些,可一个男人,外头再咋样,家总还得回。你多担待。”
春莺笑一下:“妈,我没往心里去。”
可她心里清楚,婆婆这话,是替儿子遮,也是真疼她这个儿媳——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指她唱戏的收入,婆婆不是不明白。
婆婆坐下来,拿针锥挑了挑鞋底上的麻线,半晌又咕哝一句:“你爸还在厂里上班那会儿,家里再难,账是清的。如今这账……唉。”
那声叹,比风里的灯苗还轻,春莺却听得分明。
婆婆又纳了两针鞋底,忽然说:“他爸头先那话,你别跟建军学舌。”
春莺说“妈,我不说”。
婆婆点点头,针锥在鞋底上戳了戳:“他是我生的,脾性我清楚——嘴硬,面软,可这回,怕是面也硬了。”
春莺听着,没应。
婆婆这“怕是面也硬了”,她品了品,心里那点疑,又沉了一沉。
春莺回屋,把今儿建军交来的那沓票子收进抽屉,和自个儿唱戏攒的那叠票子并着放。
两沓票子挨着,一厚一薄,像这屋里头两个人——一个在台上越唱越亮,一个在外头越走越偏。
她把抽屉关上,没叹气。
春莺洗碗,水龙头凉得手背一激。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冬夜灯下补衣裳——灯苗被风逼得一缩一缩,妈拿顶针抵着,把磨毛的袖口一点一点收回来,针脚压在旧线上,密得像要把散了的劲头也缝进去。
妈常说“人可以穷不能邋遢”——这“不邋遢”,不只是衣裳干净,是心里头那本账,得清清爽爽。
她想起刚成家那几年,建军还知道把工资如数交到她手里,傍晚回来先抱婉婉,日子虽紧,账是清的。
如今这账糊了,糊的不是钱,是人心。
妈教她“不邋遢”是心里头那本账清爽,可这本账,另一头的人不跟她对着写了,她一个人清,顶啥用?
可建军这本账,她越看越糊。
她把碗筷归置好,回屋看婉婉。
娃在地席上爬,看见她,咧嘴叫“妈”,小手拍地。
春莺把娃抱起来,脸贴脸——这小人儿,是她唱戏的盼头,也是她撑着这个家的由头。
婉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还攥着她衣襟。
春莺把娃放床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这动作,是妈教她的,妈每回给她掖被角,总说“人穷,被窝得暖”。
如今她给婉婉掖,也是这句。
被窝暖了,可这屋里的账,凉了。
她抱着婉婉对账,娃小手拍着算盘珠子,噼啪响,她笑着想:这账本上的数,娃不懂,可读账的人,得懂。
如今这本账,另一头的人,倒叫她读不明白了。
院里那架紫藤,藤梢在风里颤了颤,叶影在墙上斜斜拉了一道。
护手油蹭在指腹,往手背旧印子上慢慢化开。
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映着她手背上那道旧年冻裂的痕——唱戏的累,她受;家里的账,她理。
可这账另一头的人,越来越叫她摸不透。
春莺没声张。
男人家面上要顾,这疑,她再压一压,往后慢慢捋。
可她望着建军方才坐过的空凳子,头一回觉出:这肩上的担子,怕是越来越靠她自个儿了。
她把戏本合上,想起明儿还有一场《风雪配》。
戏里的女角色,颠沛离,到底等来了个信儿;戏外的她,等来的却是本糊涂账。
她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那本账还硌在枕头底下。
她没再翻,睁着眼躺了半晌——明儿有戏,不能误了嗓子。
可她也知道,这本账,她早晚得翻到见底的那一页。
李父在堂屋坐着,听见建军脚步出了院门,手里的拐杖顿了顿,没再言语。
他心里头清楚,自个儿这辈子车工,卡尺不离手,差一丝装不上,如今连儿子都看不住。
老人想起春莺——这媳妇,唱戏的手撑起了李家半边天,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服。
他跟婆婆念叨过“春莺是个能扛事的”,婆婆点头,俩老的,倒把家里那本账,都托给了这唱戏的媳妇。
李父望着院里那架紫藤,心想:建军这回若真走了歪路,春莺怕是更难;可他信这丫头,骨头硬,撑得住。
他把拐杖靠墙放好,闭了眼——自个儿的腰不争气,家里的担子,只能叫媳妇一个人挑了。
婆婆送走春莺,回屋看公公还坐着,把那半只鞋底收了,轻声“他爸,咱不给孩子添乱”。
李父“嗯”一声,手里的拐杖又顿了顿——他这辈子,车轴靠卡尺,管家靠老伴,如今俩都靠不上,倒叫儿媳一个人顶着。
他想起建军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拿木块当轴车,叽叽喳喳问“爸,我长大也车轴不”。
如今那伢子,倒把家车到歪路上去了。
李父闭着眼,没跟婆婆说这话——有些失望,当爹的,咽在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