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的灯苗被风逼得一缩一缩,春莺端着碗,目光落在建军搁在桌角那沓票子上。
这月他交来的,又比上个月薄了一截。
灶屋小,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棒子面粥的热气,墙角堆着几棵今儿赶集买的白菜。
春莺把碗筷摆齐,心里头那本账先翻开了——这月家用、公公的药、婉婉的奶粉,样样都指着她唱戏的钱,建军交来的这沓,添进去也只是杯水。
婉婉在脚边地席上爬,手里攥个拨浪鼓,看见建军,咧嘴叫了声“爸”,建军“哎”一声,筷子头蘸了点粥喂她,娃咂咂嘴,又去拍鼓。
春莺盛了自个儿的,余光却没离开那沓票子——上回城郊赶场,她自个儿的补贴厚出一截,可建军交家的钱反倒浅了,那点疑,她压在戏本底下好些天,今儿晚饭后,到底还是开了口。
“厂里这月咋样?”
春莺盛了碗棒子面粥放他跟前,“你交来的,比上月少一截。”
建军扒着饭,筷子顿了顿:“效益不好,奖金没了。厂里都快没活干,能发下工资就不错。”
春莺“嗯”一声,没接。
可她记着,自个儿跑城乡赶场那些年,机械厂虽说一年不如一年,到底还没到发不下工资的地步——旁人家的男人,还能按月领着。
建军这话,虚。
建军心里头,也不是没账。
春莺数票子那眼神,他看见了,低头扒饭,不敢接。
交家钱少了,一半是酒账,一半——是那个女的。
那女人是胖三他们酒桌上领来的,姓啥他都懒得记清,就记着她嘴甜,夸他“哥你真本事”,夸得他心里头那点窝囊,松快了一瞬。
他头回给她买丝巾,是喝多了撑面子;后来就成了惯,月月从那点工资里抠。
他心里也怕,怕春莺看出来;可一想起那声“哥”,又觉得对不住春莺,也放不下那点热乎。
这日子,像踩着两块冰,哪头都滑。
她又想起头几年建军刚顶了班进厂,回来兴冲冲说“往后这日子有奔头”,那会儿他手上是真有活,下班还哼着歌,进门先去逗婉婉。
如今这哼歌的劲头,早没了,回来不是耷拉着眼就是往外溜。
“厂里没活,你天天干啥?”
她又问一句,语气平,像随口唠。
建军扒饭快了:“加班呗,忙。厂里虽说没活,杂事多,领导叫着就得去。”
这话听着更不实。
春莺没再问,只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婉婉爬过来抱她腿,她弯腰把娃捞起来放膝头,拿勺尖吹凉了喂她一口,娃的小手攥着勺柄,糊了她一袖口粥。
建军瞅了一眼,没管,自顾扒饭。
春莺拿袖口把粥擦了,心里头那点凉,不是粥凉,是这饭桌上的冷——从前一家三口吃饭,建军还逗娃,如今娃喊他,他应一声就完了,心思早飞到外头去了。
李父在堂屋靠墙坐着,病退后腰一直直不透彻。
他自打离了岗,整日就在院里檐下坐着,听见啥、瞧见啥,比谁都清。
听见这话,他慢悠悠插了一句:“建军近来心不在家,老往外头跑,问啥都说厂里忙。我瞧他,不像是忙厂里。”
建军耳根一下子红了,冲他爸:“爸你别瞎说,厂里真忙。”
李父不依:“我干了半辈子车工,厂里啥光景我不知道?机器都停了大半,你忙个啥?我天天坐院里,你几时正经点灯走、摸黑回?前儿后晌我数过,你这俩月出门的空当,比在厂里还准。”
老人说着,拿拐杖点了点地,“你当我瞎?”
李父这话,不是空口。
他病退后整日坐檐下,建军出门的空当、回来的醉样,他门儿清。
他跟春莺念叨“建军近来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味儿,不像厂里的机油味”,春莺当时没往深处想,今儿被他当桌一点,那句“味儿”又浮上来。
建军被噎住,闷头扒饭,不言语了。
建梅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攥个作业本,听见哥哥挨说,本想缩回去,又想起啥,接了句:“我哥近来常不在,说厂里加班。前儿个晌午我去找他,厂门口看门的说'你哥早走啦'——我还当他提前回来给我带吃的呢。”
这话一出,桌上一静。
建梅说完才觉出不对,吐了吐舌头,把脑袋缩回里屋去了。
建梅缩回里屋,可那作业本摊着,一个字也没写。
她其实早觉出哥哥不对——前儿个她真去厂门口找哥,看门老头说“你哥早走啦”,她当时还替哥哥瞒,今儿顺嘴说出来,倒有点后悔。
她趴在桌沿想:大嫂待她那样好,哥若真在外头胡闹,对不住大嫂。
可这话,她不敢跟妈说,更不敢跟哥说。
春莺抬眼看了看建军。
厂里都快没活了,李父说机器停了大半,建梅却说哥哥“常不在、说加班”——可看门的又说“早走啦”。
三处说法,对不上。
她不是傻,这三处对不上,建军在外头,准有她不知道的事。
可她没点破,只把婉婉从膝头抱稳了,手一下下拍着娃的后背。
她把这三处对不上的话,在心里头一字字排开:机器停了大半、常不在说加班、看门说早走。
排完了,她没声张,只想着往后多留个心——不是不信他,是这日子,得她替自个儿把着关。
建军把碗一搁,闷声:“你们爷俩今儿跟我过不去是吧。”
起身出去了,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往巷口去了。
春莺没追。
她把建军的碗收了,筷子摆齐,手底下的活儿一丝不乱。
婉婉在她怀里扭,她低头亲了亲娃的额角——这小人儿啥也不懂,只知爸出去了,妈还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