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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富士山下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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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小时候不允许看电视机的原因,我迟迟都没近视,在一堆同龄的四眼仔里升上了初中。爸妈开始管不住我,谁的话我都不听,唯一能让我安分下来的,就只有钢琴。

好像只有坐在琴房里,坐到那架老到能当我爷爷的贝希斯坦面前,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按下去。

醇厚的音乐就能流出来,我没多喜欢弹琴,不过弹琴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故而也难以忍痛割舍。

在这时,我似乎能感受到灵魂某一部分躁动的平息,餍足地销声匿迹了。平复它,常常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

我可能信手乱弹,要么接连不断地练习同一曲的某小节,直到阿妈担心地敲门,喊我的名字,我才应答,合上琴盖出去吃饭。

这都不算偶尔。

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我不孤僻,甚至什么浑球囧事都做了个遍。实际上,我只是在放空,感受音符泄水一样流了个干净,什么都不想,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只是怕我心里有事,一个人,小半天,只有重复又重复的音节从琴房传出来。

后来我和陈竟客分手了,阿妈还打电话给我。

“山仔啊,前几日打理你琴房,翻出来好多旧琴谱,佣人毛手毛脚的,忠叔也看不懂,你大哥说等你自己回来收拾,好不好呀?”

她又轻轻叹气,似乎捂着听筒在和谁小声讲话:“……你也好久没回家吃饭了,小妹不在,大家个个都好挂住你。”

最近和同学忙着结课旅行,没时间。快期末,有些累。太忙了,改天吧。

我想找理由推拒,想来想去,没一个能站得住脚,我还是回答:“好。”

她接着温柔的问:“春拍册子让助理送你那去了,下周末陪阿妈去看看好唔,山仔?”

“……好,到周末我就回老宅。”

主要是拿琴谱,我告诉自己。

自从小妹几个月前把我要失恋的事掐头去尾讲的暧昧不明,阿妈就担心的放不下,一会怕我想不明白,一会说要看看人家女孩:“……妈妈只是想和人家聊聊天,谈谈话,不会怎么样的。”

她眉毛微皱着:“我会讲,你大哥和阿爸也会注意……如果是家里面的问题,我们谈明白来就好了呀。”

我这才知道小妹的说法是:山仔对人家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阿妈身上总有种幸福的天真,可家里面我不是这样,大哥也不是,甚至小妹都没有,她这点不知道被我们谁继承去了。

她说:“你们细仔都好面子,有些话讲开就好……”

怎么说。

小妹也没说错,对家里,慈善晚会不去,家庭聚餐也不回,他们默认或许我在恋爱,又从小妹那里旁敲侧击到我情场失意。

我一次次都搪塞过去,总不能实话实说:妈,我在和一个大我七岁的男人dating,不过还没等到能发展有什么relationship的环节就分手了。

更糟糕的是,我觉得我这辈子就他了。

青春期的时候,我的琴房是家里的禁地,没人可以进去,只有大哥和阿妈敲的开,但仅限于让我出来。我只是烦,不想见任何人,甚至钢琴老师只在那短短三个小时被允许踏入。

Jameson.王是个好老师,小老头摇着花白的脑袋,卷发像做木工刨下来的卷花,一左一右的晃。他说:“行山,你不能这么练,没有必要,你把时间花在重复的练习上,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趴在琴盖上看他,回答道:“很不好是吗?”

Jameson.王板着脸:“你那都不算是在弹琴!”

我想说我知道,我只是给自己找个事干。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我的琴房在二楼,小妹的琴房在一楼,靠近花园,她更喜欢在花园里拉小提琴。以前弹到手酸了,我就靠在阳台上看她,怎么用上上世纪的琴拉出堪比工业革命的锯木头声。

松香在阳光里蔓延,弓弦绷紧,松开,我照例靠着栏杆喝完一瓶冰水,怼过她就回房间。

我对她喊:“别在花园里锯木头!吵到我练琴了!”

她不甘示弱,放下琴手围作杯状,放在嘴边朝我喊回来:“我说,齐行山!你还好意思说我!天天弹来弹去除了肖邦没有别的了吗?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我们会幼稚的拌嘴通常会持续许久,谁也不让谁,一般最终是以我摔上阳台镂花玻璃门告终。

饭桌上她讲起来的时候会微微抬起下巴,向我轻哼一声,脸被下午花园里的夕阳晒的发红。

我想起来她拉琴时的沉浸,微笑。这些都告诉我,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真的喜欢小提琴,而我,只是在找点事干。

我也知道,说出来大概也没人信。难道假惺惺的讲,其实齐行山压根不喜欢弹钢琴,随手一弹罢了。毕竟时间都扎扎实实花了进去,从一个一个被消磨的白昼,变成了切实可见的奖杯奖牌。

Jameson.王曾不止一次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是老天追着喂饭吃,可我不张嘴。

老天饭是喂了,吃一口少一口,我不想守着前人的东西过一辈子,坐吃山空。

于是我十七岁那年宣布,我要改学流行。

除了发小和小妹幸灾乐祸的支持,阿妈阿爸持中立态度,大哥直接弃权,约等于全票通过。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Jameson.王一怒之下宣布从此以后就当没有教过我这个学生了,不过,只过了两年,还是勉为其难同意我去看他老人家,外加几句批评,说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算顺遂,等到成年,我有了更多事情去做,琴房的机密性也大大降低,从禁止进入,慢慢变成阿妈给我发信息问要不要去掸灰?德国那边的师傅档期到下个月,要不要给琴调音?

到如今,他们可以随意进出,只是请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也才几年时间。

几年,能变这么这么多。

回家的路上,我也不禁在想,要过几年,我可以彻彻底底放下陈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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